彭羿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两人回来了。
最先出现在画面里的是那个四十多岁的方脸男人，他脱下中山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柴的光在夜视画面里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然后迅速熄灭，只留下烟头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光点。
那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站在窗边，侧着身子，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张望。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好几秒，然后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靠在小桌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老孙，你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彭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猎户到底靠不靠谱？”
老孙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床边的地面上，他用鞋底碾了一下。
“李虎介绍的，说是十里八乡最能打的猎户，在山里头带个路绰绰有余。”
李虎这个名字让彭羿心里一跳，应该是大黑哥的本名。
“我看大黑那人对咱们不是真心实意的。”瘦子从窗台上抓起一个搪瓷茶缸，拿在手里。
“他跟咱们打交道的时候，眼睛总往别处瞟。你说他会不会是公安的眼线？”
“他要是公安的眼线，咱们早就进去了。”
老孙把烟头在鞋底掐灭，声音里带着一股自信。
“他是见钱眼开的人，这种人最好控制，给足了好处，比亲儿子还听话。这两年金条没少拿，他比你我还怕出事。”
“再说，咱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密云那片林子你又不是没去过，十年前咱们在那一带活动的时候，进去三个侦察兵，就出来一个。不找个本地猎户带路，光靠一张地图，进去了就是找死。”
瘦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你说咱们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什么？京城那个日本人留下的仓库，咱们找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里头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就够咱们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结果呢？上头一句话，不让碰，让咱们去炸水库。”
彭羿的呼吸骤然屏住了。
日本人的秘密仓库，他前世活了八十五岁，从来没听说过京城有什么日本人留下的秘密仓库。
“上头有上头的考虑。”老孙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无奈，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信这句话。
“考虑什么？考虑咱们死得不够快？”
瘦子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怨毒。
“咱们在京城潜伏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点东西，就指着这票翻身了。现在倒好，仓库里的东西得原封不动留给那帮文职废物。”
“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咱们呢？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山沟里头，去炸一个破水库。”
他把桌上的搪瓷茶缸使劲往桌角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炸水库！说得好听，叫什么釜底抽薪，打击农业命脉。不就是想让水库垮了，把底下的几个县都淹了，粮食绝收，老百姓饿肚子，好给政府添堵？”
“这种事情做完了，咱们还能活着从水库边走出来？炸药一响，方圆十里的公安和民兵全得围过来，咱们就是有十条腿也跑不掉！”
老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瘦子。
“毛局长在的时候，咱们干的就是掉脑袋的活，你在入行的时候就该知道。”
他转过身来，声音变得冷硬了几分，像是要把瘦子的怨气压下去。
“任务是命令，不是商量。你不干也行，军统的家法你比我清楚。到时候不用等公安来抓你，咱们自己人就能把你处理了。”
瘦子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嘴唇翕动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怨毒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深重的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仓库里的东西呢？真就便宜别人了？”
“这就是命！不过你放心，只要干完这票，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老孙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咱们这一行，讲究的就是认命。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强求不来。戴老板接收那批宝藏后连命都搭上了，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毛居长让咱们找了十年，沦陷后还让咱们潜伏下来继续找，咱们能找到，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可惜这运气不在咱们手里头。”
“我不甘心。”
瘦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碾碎了的无力感。
“十几年了，跟个耗子似的到处躲，假身份换了好几茬，连名字都改了三个。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女人都没敢找。咱们图的是什么？就图这么个结果？”
“图什么？图活命。”
老孙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彭羿得把监视器的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勉强听清。
“你记住，干咱们这一行的，最后能落个寿终正寝的，一百个里头找不出一个。做完这一单，咱们拿着东西走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个名字，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觉得做完这单任务，真能逃到台湾去？”
瘦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带上的铜扣。
“现在到处都有人盯着，我总觉得最近不太对劲，走在街上老觉得背后有人。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毛。”
“你这就是自己吓自己。”
“李虎比你还怕死。他在周边安排了人手盯着，一有风吹草动，咱们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大晚上不管谁进出招待所，咱们马上就能知道，有任何异常情况，咱们立即撤离！”
“密云那边的军火库，保存下来的地图我已经确认过了。”老孙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就在水库西边大约三四里地的老鹰崖底下，上头长满了灌木，洞口基本都封死了，扒开就能进去。”
“里头的东西都有记载，炸药管够，雷管和导火索都有，保存得还不错。这是当年日本人撤退的时候留下的，藏得深，没被人发现。”
“咱们得得现场看了才能算出爆破点。要是在靠近水库底部的承重坝墩上埋药，药量算准了，能炸开一个大口子，到时候下泄的洪水能把下游半个县全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