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监视器。
“现在有两个问题。”
老孙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头一个，军火库里头有东西住进去了。我没看清是什么，但洞口有不少爪子印，个头不小，多半是头熊。猎户得先把这畜生弄走，咱们才能安心搬药。”
“第二个，从军火库到水库大坝，直线距离看着近，但中间全是密林，有一段是悬崖，得绕路。这个绕路怎么走，咱们手里的地图不准确，得靠猎户带路。”
“那个猎户知道咱们要去干什么？”瘦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李虎嘴严，不会说，他跟猎户说的是打猎，不是炸水库。”
老孙把烟头掐灭在搪瓷茶缸里，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脱了鞋，把两条腿伸直，靠在床头的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像是在做睡前的放松。
“但不管怎样，”他闭上眼睛：“走通路线以后，猎户就不能留了。”
瘦子沉默了一会儿，彭羿在监视器里看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十几步，然后他在老孙对面的床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那李虎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李虎也不能留。”老孙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他这个人太贪，留着迟早要出事。做完这一票，咱们就是干净人，不能留任何尾巴，这是规矩。”
瘦子把鞋放在床底下，脱了外套，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许久之后，老孙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瘦子听。
“这趟差事做完，要是有命活着出去，就不要回头了。往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间小铺子，卖卖杂货，安安静静过日子。这辈子干的这些事，到死都不能跟任何人提。”
没有人回答他。
彭羿靠在床头的墙上，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一切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军火库，炸药，密云水库。
那两个人不是来打猎的，他们是来干一件足以让下游无数人失去家园甚至失去生命的事。
而他，是被他们选中来当这个送命的向导的。
彭羿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黑暗里没有任何温度。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想那些特务和炸药，而是想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办。
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楼下传来了门房老头扫地的沙沙声和卖早点的小贩支摊子的声响。
彭羿把被子叠好，把房间里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收进空间。
然后打开房门，端着搪瓷茶杯去水房打热水，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跟门房老头闲聊了几句天气。
过了不大一会，那两个特务从招待所的正门出来了。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彭羿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上楼。
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快步走到窗边，手指摸到窗框角落那个纽扣大小的设备，轻轻一抠把它取下来收进空间。
从招待所出来，沿着县城主街走了一圈，在熙熙攘攘的早市里穿行，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坐在路边摊上慢悠悠地吃。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馄饨吃完，他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几块芝麻糖饼揣在怀里带给苏晚晴和苏小梅。
彭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边一个卖鱼的老头。
老头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领口露出的棉花已经发黄发黑。
他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两张油布，上面摆着五六条冻得硬邦邦的鲫鱼，大小不一，最大的也就巴掌长。
老头没有像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条卖不出去的鱼，两手抄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大爷，这大冷天的，鱼不好打吧？”
老头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还有人愿意蹲下来跟他聊天。
他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地上那几条鱼，声音沙哑低沉。
“何止不好打，今年水浅，鱼都缩在深潭里头，好几天了，就打了这么几条。”
他叹了口气，又把手抄回袖子里。
“昨天渔网的网底还被水底的树根钩了个大口子，还没补上。没网就更打不上鱼了，家里还有个老伴，这几天胃寒得下不了床，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彭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老头脚边堆着一团麻线编的网子，网底破了一个大口子，铅坠子散了一地。
他伸手把那团网捞起来，在手里展开看了看，麻线是手搓的，手绳是三层麻线绞在一起的，握在手里糙糙的很有分量。
“您这网自己搓的？”
“自己搓的。”老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搓了整整一个冬天，麻线都是自己纺的。这附近几个村，用抛网的没有不认得我这张网的，可惜了，现在破了，我也没麻线补。”
彭羿把网重新叠好，放在脚边。
老头看着他那副仔细打量破网的架势，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苦笑。
“后生，一张破网还有啥好看的？”
彭羿从怀里掏出三十块，拉过老头干瘦的手，把钱按在他掌心里。
老头低头一看面额，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钱掉在地上。
他赶紧把钱往回推，声音都变了调：“后生，你弄错了，这是三十块！你买鱼用不了这么多！这几条鱼加起来才几毛钱！”
“不是买鱼。”彭羿把抛网拎起来搭在肩上，站起身来。
“三十块，买您这张网，您再花几块钱去供销社买张新网，剩下的钱买点粮食，给大娘熬锅热鱼汤。您这手艺，值这个价。”
老头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沓钞票，又抬头看看彭羿，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把钞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又在衣服外面按了按。
那只干瘦的手在胸口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后生，俺替俺家老婆子谢谢你了，你真是活菩萨啊。不过这网破了，我得教你怎么用，不然你拿回去也是白搭。”
老头的语气认真起来，他从彭羿手里拿回抛网，把手绳套在左腕上，两脚在冻硬的泥地上分开站了个马步。
“你看好了！左手控绳，右手撒网，出手的那一下身体转半圈，让网的惯性带着你走，不是用蛮力硬甩，是用巧劲。”
他把网往前一抛。
虽然网底破了个洞，但手法丝毫不减，整张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展开成一个饱满的圆形，铅坠子哗啦啦地散开落在地上。
彭羿接过网，照着老头的姿势试了一下。
第一次网没甩开，铅坠子缠在一起了。
老头伸手帮他理开缠住的网线，指着他的手型一点点纠正：“手再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出手的时候手腕往外翻。”
彭羿又反复练了好几遍，直到手感稳稳地印在了记忆里。
“行了，后生，你这手法现在能下河打鱼了。”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彭羿把网卷好夹在腋下，又从怀里掏出早上买的芝麻糖饼，分了两个塞到老头手里。
“大爷，这个给您路上吃，我先走了，还得去办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