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梅从前面的人群里钻了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头上那根红头绳歪到了一边,手里还举着半串没啃完的糖葫芦。
她跑到彭羿面前,仰起脸来,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开始兜售自己发现的“好货”。
“姐夫!前面有个卖麻糖的!可香了!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闻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有另外一个卖糖人的,那个老头能吹出孙悟空!还有芝麻糖饼,这么大一个,上面全是芝麻!”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差点把糖葫芦甩到旁边路人的身上。
彭羿笑着把她抱起来,问她具体在哪里。
苏小梅立刻把胳膊伸直了往前一指,说就在前面拐角那里,她带路。
彭羿便抱着她大步往前走,苏晚晴跟在后面,一手撑着腰,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挤在卖糖人的摊位前讨价还价的背影,笑骂了一句彭羿哥非把小梅惯坏不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不多时,村道那头就响起了骡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
二小赶着队里的大青骡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好几辆骡车和驴车,车上坐着几个年轻后生,个个精神抖擞。
老钟头远远就迎了上去,站在街口指挥调度,手一挥,几辆骡车分成几路,沿着主街往不同方向散开。
“先从粮食摊子开始!小米、红薯干、玉米面,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公道价给,不许压价,不许欺负老乡!”
老钟头扯着嗓门喊,声音洪亮得把旁边卖菜的大婶吓了一跳。
他转了个身,又朝另一辆车挥手:“布匹摊子也要!灰布蓝布黑布,全收!咱们队里的乡亲们,过年都得有新衣裳穿!”
几个年轻后生跳下车,挨个摊位扫过去。
一个卖小米的老农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看到几个大小伙子朝他走过来,以为是要找麻烦,紧张得烟袋差点掉地上。
领头的后生却客客气气地说要买他的米,问他一共多少斤,多少钱一斤,老农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说这些小米三十斤,按市价就行。
后生二话不说掏出票子点了三张大团结塞到他手里,又叫同伴帮忙把米袋子往车上搬。
老农攥着那三张大团结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几个后生把米袋子搬上骡车走远了,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票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两颗缺了大半的黄牙。
卖布匹的摊子也被扫了一半。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到有人来买布,本来还挺高兴,但看到后生们一开口就要二十尺,惊得手里的剪刀都掉了。
她把剪刀从地上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确认对方不是开玩笑,这才麻利地开始扯布,一边扯一边念叨着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头一回有人赶大集买这么多布。
“你们红星大队今年发财了?”旁边卖针线的老太太凑过来问。
“那可不!”一个年轻后生把一匹蓝布往车上一甩,挺起胸膛大声嚷嚷:“我们生产队今年给大伙发年货,一家一份,全队都有!”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摊主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还要不要别的货。
卖粉条的、卖豆腐的、卖咸鱼的、卖干辣椒的,一个个把自家的货往骡车前面推,恨不得后生们把整条街的货全搬走。
后生们哪里招架得住,回头朝老钟头喊了一声,老钟头大手一挥说收,都收,只要是过年能用得上的,全收一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条街。
卖菜的大婶把萝卜白菜往骡车上搬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下能给孩子买新鞋了。
卖猪肉的摊主把半扇猪肉搬上车,数着手里的票子,说今年总算能过个宽裕年了。
连炸油条的老头都乐呵呵地多炸了两锅,说要送给红星大队的乡亲们尝尝。
苏老三也领着苏晚婷和苏石头赶过来帮忙。
苏石头跟在一个搬货的后生后面,两条小细胳膊使劲抱着一袋红薯干往车上扔,脸都憋红了,红薯干袋子只挪了几寸远,惹得苏晚婷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老三卷起袖子跟几个年轻后生一起扛米袋子,扛了好几趟也不见喘,一个后生夸他力气大,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当年在生产队挑粪担子练出来的,这点分量算什么。
整个集市都轰动了。
有人站在街边踮着脚尖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红星大队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钱,有人干脆跟着骡车走,想看看他们到底要买多少东西。
一个挑着担子卖山货的老乡追着骡车跑了好几步,喊着说他那还有几袋核桃和板栗没摆出来,问收不收。
老钟头回头喊了一声收,让他明天直接送到红星大队队部去,老乡这才停下来,扶着担子喘了好一阵,脸上却笑开了花。
二小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挂着汗珠子,但精神头十足。
他跑到彭羿身边,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目光落在一个路过的圆脸姑娘身上,那姑娘扎着两根粗辫子,正抱着一捆刚从摊位上买的蓝布往街边让路。
二小的视线黏在她身上跟了好几秒,直到人家拐进巷子里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羿哥,”二小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认真,又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彭羿靠在骡车辕上,看着二小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那个,我也想捐点钱给队里。”二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彭羿分给他的那沓钞票,他从中抽出一半,约莫两百多块,往彭羿面前一递。
“这些,你帮我交给老钟叔。熊皮和熊胆的钱是你给我的,我拿着心里一直不太踏实。现在队里缺钱买年货,我也想出份力。”
彭羿低头看了看那沓钞票,又抬头看了看二小认真的脸,伸手把钱推了回去。
“这钱你留着。”
“可是~”
“没有可是。”彭羿把他的手合上,包好布包,塞回他怀里。
“这些钱是你拿命换来的,不是白捡的,你用它们做点正事,比什么都强。”
二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彭羿抬手打断了。
“你娘年纪大了,你那间破土房也该翻修了。开春以后重新盖两间砖房,把屋顶换成瓦片,省得年年漏雨。院子也重新规整一下,该砌围墙砌围墙,该铺石板铺石板。”
彭羿忍住笑意,凑近了些:“最重要的是,房子修好了,才有人说媳妇。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你住那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