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铁蛋的年轻后生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他旁边的人。
“你说咱羿哥是不是山神爷转世？怎么每次进山都能碰着好事？上回是野猪群，这回又弄了一锅鹿肉，香得我舌头都快咽下去了。”
旁边的人哈哈笑着推了他一把，说山神爷转世不转世不知道，反正跟着彭羿有肉吃是肯定的。
老钟头咬了一口烤鹿肉，嚼了嚼，放下肉串，把烟袋点上，透过火光看着彭羿。
“小羿，二小都跟我说了，你们今天碰着狼群赶羊了，我听二小说，那狼群有几十匹？”
彭羿早就把说辞准备好了，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汤，抹了把嘴。
“钟叔，狼群被我赶跑了，我是爬到了悬崖上面，狼群在山崖下面吃食，我占着高处往下放枪。”
“狼这东西，吃食的时候最怕惊，枪一响它们就全跑了。打枪的地方离狼群远得很，它们连我在哪儿都没看清。”
老钟头听完，慢慢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谨慎。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狼活着跑了，不是死了，狼这东西记性好，记仇，你今天抢了它们的粮，保不齐哪天就要回来找补。”
“咱们生产队就在山下，万一狼群饿急了，窜到村里去祸害牲口怎么办？这些年山里闹狼的事可不少。”
彭羿笑了笑，从火上又拿了一串烤肉递给老钟头。
“钟叔，您放心。狼群今天被枪声吓破了胆，短时间内根本不敢回来。”
“再说了，它们那个粮仓是我抢的，要记仇也是记我的仇，等过完年，我再进山把它们的老窝彻底端了，永绝后患。”
“你可别小看狼群。”老钟头还是不放心。
“钟叔，我不小看它们。但您想想，这大雪封山的季节，狼群的食物本来就少。现在它们的存粮被咱们拿了，日子更难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食吃。”
“等它们再回来的时候，山上的雪也该化了，到那时候别说民兵队了，光是我和二小两条枪，加上村里的猎户，也能把它们清干净。”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明天天亮把崖底下的存货都挖出来，拉回村里，让全队老老少少过个有肉的年。”
老钟头沉默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表情渐渐松动下来。
“这事不急，天亮了再说。”他抬起头，看着彭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小羿，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了，那些青羊和鹿，是你发现的，也是你打跑的狼群。按规矩，这些东西都是你的猎物。”
“生产队可以帮你拉回村里，替你处理，但肉不能全归队里。你这些日子给队里送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这个大队长心里也有一本账，这回不能再让你吃亏了。”
“钟叔，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了？”彭羿笑着摇摇头。
“这些东西我本来也没打算全自己留着，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再说我一个人也拉不回去，没队里的骡车帮忙，东西全在崖底下冻着，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别的野兽刨出来糟蹋了。队里帮我拉回去，分给乡亲们过年，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什么该？”老钟头板起脸来：“一码归一码，队里的车马人工，是队里该出的力，因为肉分给的是全队的人。”
“但你那些猎物，队里只能拿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或卖或存，随你。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我就不带人去挖了。”
彭羿见老钟头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知道再争也没用，只好笑着点了点头：“行，听您的，队里拿一半，剩下的归我和二小。”
二小正蹲在旁边啃一根鹿腿骨，听到彭羿把自己的名字带了出来，连忙把骨头放下，两只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急急忙忙地摆手。
“别算我！我这回就是跑个腿，狼是羿哥打跑的，粮是羿哥找到的，我就是跟着沾个光，哪能分我的份？羿哥，你可别再给我了，上次那五百八我还没花完呢。你再给我，我娘该说我净想着不劳而获了。”
彭羿转头看着二小，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二小，要不是你跑得快，把钟叔他们都叫来了，我一个人找到粮仓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能把几十头羊全背下山去？这功劳里，有你一份，而且是顶要紧的一份。你要是不拿，我以后还怎么让你帮我办事？”
二小的脸涨红了，张嘴还要推辞，被彭羿抬手按住了。
“这样吧，咱们也不争了。”
彭羿转头看向老钟头。
“我和二小留下过年吃的肉。剩下的，除开给队里分的一半，其余的明天拉下山之后直接卖给供销社和北京的厂子。卖了钱，二小那份我给他存着，等他开春盖房子的时候一次性给他，这样总行了吧？”
二小听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说那羿哥你就先帮我存着，反正我这个人手里留不住钱，你存着比我存着强。
老钟头在旁边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老钟头就指挥着十几个民兵在山洞外集合。
彭羿领着众人，踏着齐膝深的积雪，穿过昨天和二小藏身的那片灌木丛，又沿着山梁走了一截，绕到悬崖东侧。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崖底背阴，光线昏暗，风从山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直跺脚。
“就这儿了。”彭羿站在崖底，指着眼前那片此起彼伏的雪堆。
“这下面全是狼群存起来的猎物。昨天我亲眼看见它们往最大的那个雪坑里埋了一头冻鹿，其他的雪坑，估计也差不多。大家挖的时候手脚轻一点，别把冻肉弄碎了。”
众人一见那片雪坑，眼睛都亮了。
铁蛋第一个冲上去，抡起铁锹就朝最近一个隆起的雪包捅去。
锹头插进雪里，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浮雪，下面露出灰褐色的皮毛和一只冻得僵硬的羊腿。
“还真是！这底下埋着羊呢！”铁蛋兴奋地大喊起来。
大家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
老钟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要乱挖，按顺序来。
他让几个人负责一个雪坑，先扒开上面的浮雪，确认猎物的位置，再沿着外围慢慢掏，把整只猎物完整地挖出来。
民兵们干得热火朝天，铁锹和镐头在雪地里上下翻飞，不多时第一个雪坑就被挖开了。
里面埋着三只青羊，冻得结结实实，像三尊冰雕。
后面两个雪坑里也各埋着两只到三只青羊和鹿。
再往后挖，还发现了好几个埋着野兔和雪鸡的小雪窝。
“这些狼真是会过日子，这家底比我还厚呢！”
一个民兵从雪坑里拖出一只冻鹿，拍了拍上面的冰碴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铁蛋在旁边接话：“这叫啥？这叫狼占鹊巢，不，羊占狼窝，全归咱们了！”
一句话把大家伙全逗笑了，山谷里回荡着民兵们震天的笑声和镐头刨雪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