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摊上那光头老头输得心有不甘,嘴里嘟嘟囔囔,见周先生已经站起身来,便也跟着站起,一只青筋暴突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揪住周先生的袖口。
“老周,再来一盘!就一盘!我这回一准赢你!”
周先生不恼,也不甩他的手,只是把袖口顺着那老头的力道轻轻往外抽了抽,脸上仍是那副温温吞吞的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在右膝盖上揉了两下,他才微微仰起脸,望了望已经沉下来的天色。
“不成了,真不成了。”周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像是跟街坊逗闷子,又像是教书先生跟学生告假。
“您老没觉出来?这天快黑了,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我这腿是阴天了先知道,比那钟表还准。再坐下去,明儿这棋盘上就该搁一根拐了。”
光头老头还想再劝,见周先生面色虽笑,脚步却已经往边上挪了,知道这人是当真不下了。
他只得悻悻地松开手,把棋子往木头盒里胡乱一划拉,嘴里咕哝了一句。
“行行行,你厉害,明儿再来。我倒要看看,明天你能不能再破我的连环马。”
周先生也不接话,只摆摆手,便背转过身子,抬脚朝帽儿胡同5号院走去。
彭羿一直站在人群外圈,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机会来了。
彭羿没有急着迈步,他先往左首墙根下凑了凑,把身子藏进那棵老槐树投下来的阴影里。
一个灰扑扑的布袋落进他掌心,布袋不大,软塌塌的,里头是一张叠成三折的狼皮。
他隔着袋子捏了捏,确认皮子没折损,才把袋口麻绳抽紧,挎在臂弯里,像一个刚进城、头一回沿街问价的乡下皮货郎。
做完这些,他才从墙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朝着周先生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胡同里暮色已经浓了。
周先生在前头走着,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看上去极是利落。
彭羿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他想跟着老周进了院子再说。
快到5号院门口时,周先生的步子忽然慢了。
他先是有意无意地朝右首墙头扫了一眼,又在院门前停了停,把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扶住门边那半块剥落的砖雕,像是要借力歇一歇。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带着一股寒气,穿过几步深的巷子,直直钉在彭羿身上。
彭羿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乱。
他也没有停,反而急走两步,迎上前去,把身子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脸上堆出六分不好意思,四分乡下人见城里人的拘谨。
“大叔,您别多心。”
彭羿一开口,声音热乎。
“我是城外山里的猎户,不是坏人。刚才在棋摊那儿听见您说腿脚怕冷,我寻思着,我这儿正好带了一张冬狼皮,就想着问问您,用不用得着。方才街上人多,我不好张嘴,这才跟了您几步。实在对不住,惊着您了。”
他说着,把臂弯里那只灰布袋往前一送,袋子没打开,只露出袋口一点黑油油的毛尖,在昏黑里也泛着光。
周先生没接话,也没看那袋子,先看彭羿的手。
彭羿两只手都没插兜,右手垂在裤缝边,左手提着布袋,十根指头粗糙,虎口处一层黄白老茧。这是常年握刀握枪、干粗活的人才有的手。
“猎户?”周先生这才把目光抬起来,在他脸上慢慢一过:“哪座山出来的?”
“青石岭。”彭羿答得不假思索。
“在京城北边,密云西面,那一片老林子,我跟着村里老猎户跑了几年山。今年入冬雪大,狼皮压得厚实。”
周先生微微点头,看不出信没信。
他朝身后的院门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在彭羿脸上停了一瞬:“既然这样,你随我进来。”
彭羿连声道谢,跟着周先生跨进5号院。
门内是一条不宽的过道,两边院墙极高,把最后一点天光都吞干净了。
彭羿一脚踩进去,只觉脚底下的砖面冰凉湿滑,像是长年不见日头的样子。
他不敢东张西望得太过,只借着门后一盏昏黄的壁灯,飞快地把左右看个仔细。
前院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住人的痕迹。西墙根下堆着几摞青砖和一堆破芦席,东墙下歪着几口旧缸。
正面是一道窄窄的屏门,门板半敞,里头是中院。
周先生领着他过了屏门。
中院比前院大出一圈,地上铺着大块青砖,砖缝里钻出来的枯草已经被踩得伏在地上。
院子里一共五间正房、东西厢房。正房坐北朝南,一溜三级青石台阶,阶前摆着两盆早就冻死的夹竹桃。
周先生走到正房石阶前停下,回过头来,语气仍是淡淡的:“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屋放东西。”
彭羿忙说:“您忙,我就在这儿站着,哪儿也不去。”
周先生不再言语,抬腿上了台阶。
堂屋的门很厚,推开来只发出极低的声音。
他侧身进去,门没有关死,在身后留了一道窄缝。
彭羿站在阶下,脸朝着门,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隐约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像是一个人走到屋子深处,开了某样木器,又合上。窸窣两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彭羿趁这当口,飞快地打量起这中院的环境。
那老枣树就在院东南角,枝干黑得像铁铸的,树身上缠着几道发白的草绳。
树下用碎砖头围了一个小小的树池,里头落满黑乎乎的枯叶。
树池旁堆着三只大陶缸,缸口盖着苇席,席面上压着半块青砖。
靠西厢房的墙根下,并排摆着两溜蜂窝煤和一堆碎煤渣。
廊下晾衣线上还挂着一条灰布旧裤,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彭羿又往北边看。
屏门正对的北墙下,开着一个不大的月洞门,门里一片漆黑,只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被木栅栏横七竖八挡着。
彭羿心里把这些都记下,再往正房看时,堂屋里已经重新亮起了一点更亮的光,有人把煤油灯从里屋端了出来。
不多时,周先生从屋里出来,鞋底踩在石阶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他换了一双黑布鞋,身上罩衫也重新扯平过,扣子仍扣得一丝不苟,那支钢笔还在胸口口袋上别着。
“皮子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