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像是不大懂。
老先生又凑近了些,嘴里的茶气混着旱烟味喷过来。
“簋街后半夜,有前清留下的遗老遗少,拿出祖上藏的东西换粮票、换钱。”
“那些物件,全是真的,全是他们压箱底的传家宝。不到山穷水尽,谁肯拿出来?你晚上去逛一圈,兴许能碰上好东西。”
彭羿又给老先生递了根烟,这回老先生接了,就着彭羿划着的火柴点上。
彭羿道了谢,说晚上若得空,一定去转转。
两人又寒暄几句,彭羿才抱着画轴出了荣宝斋。
出琉璃厂不远,彭羿在经过一家门面恢弘的药铺时,脚步忽然慢下来。
同仁堂三个金字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彭羿站住脚,仰头看了看那匾额,脑子里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后世价比黄金的安宫牛黄丸,如今就摆在这柜台里头,还没人抢。
他要是错过了,以后都没处买去。
这么一想,彭羿再不犹豫,抬脚进了药铺。
店里药香浓郁,一排排药斗贴墙立着,几个伙计提着药秤在给顾客抓药。
彭羿穿过抓药的人群,直奔中成药柜台。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坐堂医生,瘦长马脸,戴一副铜边圆眼镜,正低头用毛笔在一张药方上写小楷。
彭羿等他放下笔,才轻声问:“大夫,咱们这儿有安宫牛黄丸吗?”
那医生抬起头,从镜片上边瞟了彭羿一眼:“有,你要几颗?”
彭羿顿了一下,语气平常得像在称白糖:“您这儿有多少?”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认认真真把彭羿上下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你是从乡下来采购药材的吧?安宫牛黄丸可不便宜,一颗五十块。你倒说说,你要多少?”
彭羿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钞票,往柜台上一放。
“您这儿的存货,我全要了。”
那医生倒吸一口气,手里的毛笔吧嗒一声落在柜台上。
他瞪了彭羿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旁的客人在近前。
“全要?我库里可还有一百多颗,你吃得下吗?”
彭羿点点头,也不多解释,只说家里乡下老人多,这药救命,乡下又买不着,多买些备着。
那医生将信将疑,又见彭羿面不改色,手里钞票又是真金白银,便不再多问,叫来一个伙计,拿出库房钥匙,进去点货。
最后交割,库房里一共有一百颗安宫牛黄丸,加上柜台里的几颗零散,彭羿全部买下,总共花去五千多块。
医生亲自用油纸把药丸一颗颗裹好,再装进几个青瓷小罐,用红绸封了口,又在外头包了厚厚几层草纸,扎得方方正正。
彭羿把药接过来,借上厕所的工夫,在没人的地方尽数收进空间。
从厕所出来,彭羿又向医生打听哪里有医书可买,苏晚晴既然喜欢看医书,干脆给她多带点回去。
那医生今天做成这么大一笔生意,心情极好,指了路:“隆福寺,那边旧书店多。你要买医书,去那儿找,线装的老医书成堆摆着,便宜得很。”
彭羿谢过医生,出门拐上大街,从东四牌楼一路往隆福寺走。
隆福寺一带果然书铺林立。
街不宽,两旁的店铺门脸都不大,可家家堆书,户户见纸。
有的铺子门口支着长条木案,案上摞着一人来高的旧书,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的铺子里头黑洞洞的,满架满墙全是书,掌柜的歪在门口藤椅里打盹,见彭羿进来也不起身。
彭羿一家一家地找,专问线装医书。
好几家掌柜都摇头,说现在中医没人学了,旧医书也卖不出价,都堆在库房最里头,成捆成捆地压着。
彭羿便请他们把库房里能找到的线装医书全都翻出来。
有个面黄肌瘦的小伙计搬了把梯子,爬进阁楼,拖出来几大捆积灰的旧书,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彭羿掸掸灰,一本本翻看,越看越激动。
这里头有明刻本的《本草纲目》,有《医宗金鉴》,有《伤寒论》的旧注本,有《黄帝内经》的清代抄本,还有几十本连名目都认不全的偏方杂着和名家医案。
好多书被虫蛀得厉害,可字迹还清楚。
彭羿知道,这些书留在隆福寺,用不了几年就要被当成“四旧”处理掉,烧的烧,砸的砸。
他能救一本是一本。
他一条街走下来,前前后后进了十几家旧书店,又让各家伙计帮着翻找,最后凑了满满两麻袋线装医书,一算账,总共才二百一十块。
彭羿付了钱,请掌柜把书用油布裹了,扛出隆福寺。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见前后无人,他把两麻袋书连同外头的油布,一齐收进空间。
从隆福寺出来,天色渐渐暗了。
彭羿走回帽儿胡同,脚步不紧不慢,脑袋里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去簋街走一趟。
刚到巷子口,他看见老槐树底下围着一群人,不吵不闹,只偶尔爆出一两声低低的喝彩。
彭羿凑过去,站在人群外圈探头往里看。
原来是个象棋摊子,摆在一张旧木方桌上,桌上铺着塑料布棋盘,棋子又大又旧,红黑两色磨得发亮。
两个老头对面而坐,左首一个穿灰布棉袄,矮胖,光头,正皱眉苦思。
右首一个六十岁左右,身量偏高,穿得整洁,蓝布棉袄外罩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罩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口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
周围人都不时管那整洁老头叫“老周”,也有叫“周先生”的。
彭羿听在耳里,心里咚地一跳。
他面不改色,只把身子又往人堆里靠了靠,装出看棋入迷的样子。
周先生棋势占优,却不急躁,每走一步都要用手在棋盘上方虚晃半圈,再落子。
他落子极轻,棋子磕在木桌上只发出闷闷一响。
对家的光头老头已经被逼得没了退路,哎哟一声,把手里吃掉的几颗红子往棋盘上一撒,认了输。
周先生笑着把棋子一颗颗捡回,又抬头扫了周围一眼。
他的目光经过彭羿脸上时,略略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周先生。”彭羿在心里把这名号念了两遍,那院子里的特务头子,就是这位下棋的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