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被带出旅馆时,夜色正黑,外面只有朦胧的月光。
那警察押着他,不走大街,专挑墙根下的黑巷子,三拐两拐,彭羿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他才被带进了一处院子。
院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旁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彭羿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只依稀辨出“派出所”三个大字。
进了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前厅,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地上铺着青砖。
一个年轻的值班民警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响动猛地抬起头来。
那年轻民警看见来人,赶紧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钟副所长,您回来了?这是~”
“黑市上抓的。”那被称作钟副所长的警察把彭羿往审讯室方向一推:“你给写个登记,我先问他几句。”
审讯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桌和三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只铁壳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还有一盏用网罩护着的白炽灯。
钟副所长拉开椅子坐下,把灯绳一拉,那灯便亮得刺眼,正照在彭羿脸上。
彭羿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被光逼得几乎睁不开。
钟副所长把玉佛都放在桌角,又摘下警帽,露出一个花白相间的平头。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才用那低沉的声音开始问话。
“姓名?”
“彭羿。”
“年龄?”
“十九。”
“籍贯?”
“红旗乡红星大队人。”
“来京城干什么?”
“给生产队办事,找京城农科院联系种子的事。”彭羿把怀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钟副所长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抬头把彭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脚上那双旧棉鞋上。
他把介绍信折好,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开口。
“介绍信上可没让你半夜去簋街。说吧,今晚上在簋街都干了什么?”
彭羿不敢说谎,但也绝不能全说实话,他早有准备,就把事情挑拣着讲了一遍。
说自己在琉璃厂听说簋街有旧货,晚上过去看个热闹。
逛了一圈,就买了个小佛像,是因为媳妇怀孕了,想求个平安。
还说自己被那群遗老遗少当外乡人糊弄,佛像也花了高价。
钟副所长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睛却像两把钩子,直直地勾在彭羿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审讯者特有的抑扬。
“我再问你一遍,买了什么?”
“一个佛像。”彭羿毫不犹豫。
“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彭羿摇头。
“你买佛的钱哪来的?”
“打猎挣的。”彭羿答得极快:“我是猎户,打野猪卖给供销社和北京的两个厂子,有票据。”
钟副所长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绕到彭羿身后,忽然伸手在他肩头一按,又顺着他两臂往下一路捏到腕骨。
那动作极快,像在查验一个人手上是不是沾过什么不该沾的活计。
“手上茧子不少。”钟副所长重新在对面坐下:“都是打猎打的?”
“我在山里跑惯了,从小干粗活。”彭羿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
钟副所长不置可否,从桌上拿起玉佛,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玉佛不错。”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不是你该买的。”
钟副所长站了起来。
“你在这儿老实待着,我现在去打电话,核实你的身份,劝你一句,别想着跑,今晚抓了你一个,外头还有十几个盯着这一片。跑,只会罪加一等。”
彭羿点点头,没再说话。
钟副所长拿起放在桌上的介绍信,把那尊玉佛也用一块灰布裹了,带在身上,然后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彭羿独自一人坐在审讯室里,被头顶的白炽灯照着。
不多时,前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彭羿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那年轻民警在问:“钟所,这人什么来头?”
钟副所长声音不大,但审讯室的门没关严,有几句话还是漏了进来。
“就是在黑市上捞的一个外乡猎户,半夜跑去簋街买佛像,你给看守着,我打电话去红旗乡派出所核实一下。要真是良民,教育教育就放了,要不对劲,就往分局报。”
那年轻民警“哦”了一声,又问:“您手里拿的啥?”
钟副所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个物证,回头再说。”
彭羿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猜到,那玉佛今晚是拿不回来了。
那摄像头嵌在佛背的洞里,若钟副所长拿回派出所,放在灯下细看,说不定就会瞧出破绽。
可眼下他在审讯室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墙上的铁壳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彭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闭着眼睛,让呼吸一点一点放缓。
他不能慌,越慌越乱。
天快亮时,审讯室的门重新被推开了。
钟副所长走进来,神色看起来比夜里松动了几分,可脸上的线条仍硬邦邦的,他把彭羿的介绍信推到彭羿面前。
“算你小子走运。我打电话到红旗乡派出所,你们赵所长亲自接了电话。他说你确实是红星大队的猎户,这次进京,是给生产队联系粮种的。”
钟副所长在彭羿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水,声音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严厉。
“不过,彭羿,我跟你说清楚,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山沟沟。你半夜三更跑到簋街去买什么佛像,已经违反了治安条例。念你是初犯,又是从乡下来办事的,这次就不拘留你了,但那个佛像,必须没收。”
彭羿立刻露出又惋惜又后悔的神色,嘴里连连应着:“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半夜瞎转。我不懂京城规矩,以后再也不敢了。同志,您说得对,我明天就去农科院办事,今天就去!”
钟副所长又用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记住了,我限你两天之内离开京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下一回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彭羿点头如捣蒜,又叹了口气。
“同志,那佛是我给媳妇求的,我媳妇怀孕好几个月了,我就想求个平安。眼下被没收了,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请一个回去。”
钟副所长听他提起怀孕的媳妇,脸色倒是微微缓了一瞬,但很快又板了起来。
“你既知道要当爹了,就更该本分做人。你现在就回去,收拾收拾,去农科院办你的事,办完赶紧走。记住,两天之内,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