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彭羿穿戴整齐,把介绍信和良种申请公文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又往兜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给门口的大姐也留了几个鸡蛋就出了旅馆。
彭羿坐公共汽车到城北,再倒了一次车,到农科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农科院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许多。
一圈灰砖院墙,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旁挂着一块长条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中国农业科学院”六个字,字上的黑漆已经有些剥落。
彭羿把介绍信捏在手里,走到门口传达室窗前。
里面一个看门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听见有人敲窗,抬起眼,从镜片上方打量了彭羿两眼。
“找谁?”
“同志,我是从红旗乡红星大队来的,生产队派我来联系良种的事。”彭羿把介绍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看看彭羿:“来换种子的?你等一会儿。良种组的同志都到南边试验田去了,你进去以后顺着这条路往里走,看到一大片麦田,再喊人就是。”
彭羿道了谢,便从侧门进了院。
农科院占地颇大,一条青砖铺的主路从门口直通到底,两旁是一排排灰砖瓦房,偶尔有几辆破旧的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
再往里走,果然看见南边豁然开朗,露出一大片平坦的试验田。
那一片冬小麦已经开始返青,远远看去,绿得发亮,像一块刚上色的毯子铺在灰黄色的土地中间。
可走近了再看,那绿色便不那么匀净了。
麦苗长得高矮不一,有些地块密得发黑,有些地方又稀稀拉拉,几处低洼地里还汪着半干半湿的雪水。
田埂上站着一大群人,有穿着蓝布工作服的,有套着灰大衣的,也有几个戴着旧草帽、脚上蹬着长筒胶鞋的。
彭羿放慢步子,走到离人群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便不再往前。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把手插在袖筒里,装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人群里正争得厉害。
“不成,不成!我倒觉得必须现在浇!麦苗都返青了,天又干,不浇这水,根子怎么扎?这倒春寒说来就来,先浇足水,等于给麦子盖了床厚被子!”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头上扣着顶油乎乎的灰军帽,棉袄肘子上打着两块大补丁,说起话来嘴角直冒白气。
“老孙,你这话年年说,年年浇,可年年冻死的苗还少么?我看还是得再等等,等过了这几日冷头再说。”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立即接上。
“等?你等得起?寒流要是明后天就下来呢?等苗子都冻透了,你拿尿去浇都不好使!”
“你少在那胡咧咧!这是试验田!不是你们村的河滩地!出了问题是院里负责还是你负责?”
“我这不是为大家伙儿着急嘛!”
一群人在田埂上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声越高。
几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外圈,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插嘴。
彭羿的目光慢慢扫过去,落到一个站在田埂最外侧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三四岁,中等个头,身板有些单薄,穿一件半旧的灰蓝工作服,领子洗得发白,裤脚沾了不少泥点子。
他没跟着那群人吵,也没往人堆里挤,只抱着一个硬壳本子,独自蹲在麦田边上,一会儿抬头看看麦苗,一会儿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还轻声嘟囔着什么。
彭羿往那边挪了几步,正好一阵风从田埂上刮过来,把那年轻人的话断断续续吹进他耳朵里。
“这麦子旺长得太厉害了,节间拉这么长,叶片又嫩又薄,天一冷肯定先冻它。光浇水有甚用?越浇越嫩,院里怎么都这么说呢?”
彭羿又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像是不经意地朝那年轻人问了一句:“同志,这边的麦苗,是不是比去年的高出一截?”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见问话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脸上的愁色更重了:“可不是嘛。今年返青前地温偏高,麦苗旺长,节间拉得比哪年都长。这要是一股寒流下来,光冻尖就够喝一壶的。”
彭羿望着那一片绿得发暗的麦苗,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声说道:“这麦苗看着壮,其实嫩,越嫩越怕冷。这时候要是再浇大水,那是往根子上灌凉水,苗非冻坏不可。”
“你也是这么想的?”那年轻人眼睛一亮,像在满院子的“大水漫灌”里忽然找着了一个同路人,声音也不由地高了一点。
“我在山里那几年,开春麦地也常这样。我们那儿的老人讲,旺长苗不能喂,天冷之前,地要镇压,让土贴住根,稳着地温。”
“苗要浅浇,或者干脆不浇,用草木灰往苗上撒一层,既防冻又肥地。真等寒流过去了,再看情况慢慢补水。大水漫灌,听着暖和,其实越浇越冷。”
那年轻人听得眼神发直,嘴巴半张着,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在本子上记起来,又抬头问他:“镇压,撒草木灰?这是你们山里多年传下来的?”
“我常年在山里跑,种地的事也干过不少。我们生产队的地,开春就这么侍弄。别的不敢说,冻死苗的事儿,倒真不多见。”彭羿笑了笑,语气谦和,半点没有拿大的意思。
“对了,我叫林文舟,是良种组的。”
那年轻人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伸出手来跟彭羿握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的泥巴:“你叫什么?找谁办事?”
“我叫彭羿,红旗乡红星大队的,队里让我来换点良种。”彭羿从怀里掏出介绍信。
林文舟接过去匆匆扫了一眼,眼睛又抬起来:“红旗乡?在北边山区那边吧?我去过那边下乡,去年夏天还帮着收过谷子。你们那地方,土薄石头多,种东西可不容易。”
“是不容易。”彭羿跟着点点头。
“可越是这地方,越指着好种子。种了一年的瘪谷子,收下来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才想着来院里换些抗旱耐寒的良种回去。”
林文舟把介绍信还给彭羿,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直身子。
“良种组的人都在那边争麦田的事,你这时候去窗口,也没人给你办。不如先跟我去一趟育苗棚,等一会儿人散了,我再领你去填单子。”
彭羿刚想说什么,林文舟已经热络地拉着他往北边走,边走还边回头。
“你来了正好。我正发愁呢,棚里那批薯种又出了岔子。你山里有经验,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你问这个,可算问着了。”
彭羿笑得憨厚:“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山里这点土法子,还是跟长辈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