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舟也笑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北边那几排灰砖房走去。
离着老远,彭羿就看见那几排房子后面露出一角青灰色的棚顶,再走近些,一股潮乎乎的热气混着腐叶和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林文舟推开育苗棚那扇矮门,让彭羿先进。
棚子里头比外头热得多,又潮又闷,一进去,彭羿就觉得鼻子里呛进一股霉味。
棚子不大,东西两侧各盘着一条长长的田垄,田里密密麻麻摆着红薯种薯和切好的马铃薯种块。
几条草帘半卷着搭在棚顶,底下一片昏暗。
几盏旧灯挂在梁上,黄澄澄的光照下去,把那些种薯表面的霉斑照得格外清楚。
几个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正蹲在畦边,有的在翻看种薯,有的在给畦面盖草帘。
棚子最里头,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高瘦老头正指着一片发黑软烂的种薯,厉声训斥着什么。
几个技术员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那老头五十来岁,花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粒冰凉的铁珠子。
他脸色极冷,声音却不大。
“我早说过,种薯入地以前要严格挑选。你们倒好,把带伤的、发青的、冻过的全给我塞进来了!如今烂成这个样子,是让我跟部里说,良种组连红薯都育不好?”
“还有这马铃薯,切块以后不等伤口收干就直接下土,不霉才叫见鬼!”
彭羿和林文舟站在门口,都没敢吱声。
彭羿的目光从那些烂薯上慢慢扫过去,又抬头看了看棚顶漏进来的光,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等那老头骂完了,背过身去喝水,林文舟才小声对彭羿说话。
“这就是徐敬山,徐老,我们组里资历最深的。脾气大,可心不坏,就是太信书本上的东西。你若有法子,回头悄悄告诉我,可别当着他面说。他老人家最烦外行人指手画脚。”
彭羿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田边那几筐已经切好的马铃薯种块上。
那些切块表面发白,有些已经渗出黏液,像哭过似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小块,拿近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才轻轻放回筐里。
林文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问:“有救么?”
彭羿没有马上回答,他又往棚子深处走了几步,在几畦红薯种薯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其中一块已经软塌的种薯,又掀开上面的草帘看了看。
地底积着不少水汽,草帘上全是水珠子。
他直起身来,轻轻吐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能救,但得先停了这水汽。”
林文舟的眼睛立刻亮了:“你说,怎么个救法?”
彭羿看看周围,在脑子里把昨晚看到的农书上的内容再回忆一遍,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棚子里,太潮了。”
“温度不低,湿气又出不去,种薯就跟闷在锅里蒸着一样,不烂才怪。”
说着话彭羿又抬眼偷偷看了徐老一眼。
“种薯进来前,得先过一遍温水,把表面霉菌泡下去,带伤的要挑出来,不能混着。马铃薯切块后,不能马上下土,要摊在干席子上晾到切口收干,再下田。”
彭羿用手指了指棚子门口:“中午外头再冷,这棚子也得短时通通风,不能一直捂着。控湿比控温更要紧。”
林文舟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嘴里还轻轻地重复:“温水消毒,切口收干,短时通风,控湿为先。”
彭羿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也多了几分把握,这林文舟,是个能听得进话的。
等徐敬山喝完水,又转过身来继续训人,林文舟赶紧把本子往怀里一揣,拉着彭羿悄悄退出了育苗棚。
一出来,冷风迎面一吹,两人都不由打了个激灵,林文舟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已经汗透了。
“彭羿,你说的这些,我越想越有道理。”
林文舟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像下了某种决心。
“徐老不信,旁人也不敢试,可眼瞅着那批薯种一天天烂下去,再不试就全完了。这样,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就住我们宿舍。”
“今晚等人都走了,我就照你说的,把最角落那一小块试验田先收拾了。若是成了,我再拉着你一起去跟徐老说。”
彭羿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这正好是个在农科院站稳脚的机会,便点头应下:“行。我先跟你去把换种的单子填了,宿舍不急。”
林文舟乐了,拍拍他的肩:“别看你年纪不大,做事倒稳当。走,我先领你去办公室填单子。”
两人沿着青砖路往回走,彭羿落后林文舟半步,侧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排灰沉沉的育苗棚,又把方才棚中的布局和那些种薯的病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办公室在农科院北边那排灰砖房的顶头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写“良种组”三个字。
林文舟推开门,把彭羿让进去。
屋里不算大,靠墙摆着四张木头办公桌,桌上堆着各种表格、本子和几个装着种子的牛皮纸袋子。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国主要农作物分布图,几个角都卷了起来,用图钉勉强按着。
屋子中间有个铁皮煤炉,上面的铁皮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屋里没人,林文舟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又找出一支灌了蓝墨水的钢笔,在手上试了试,才抬头看向彭羿。
“换种得先填个申请单,写明你们大队想换什么种,换多少,什么时候要。院里头按月汇总,再统一调拨。你这会儿填了,月底之前兴许能批下来。”
彭羿把介绍信递过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林文舟扫了一眼介绍信上那几行字,嘴里轻轻念道:“红星大队,猎户,来院联系良种及春季生产事宜~”
他抬起头看了看彭羿,笑着道:“你这介绍信倒是写得周全。一般大队来换种,也就写个兹介绍某某前来联系良种,你们还专门把猎户也写上了。”
彭羿笑笑:“队里说多写一句没坏处,万一要问起来,也有个身份。”
“那是。”林文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现在出门办事,介绍信上多一句话,就能少问三句。”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了,我方才在田边光顾着跟你说麦子的事,还没细问你吃饭了没?”
“这眼看都快中午了,我们食堂这会儿刚开门,我带你去吃一口。等下午上了班,再把这单子递上去也不迟。”
彭羿本想说早上在旅馆喝过粥,但转念一想,这正是跟林文舟拉近距离的机会,便笑着答应。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我没带多少粮票,也不知道食堂收不收现钱。”
林文舟摆摆手:“我们这儿食堂不收票,收现金就行。你大老远来一趟,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那像什么话?走,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