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宁把擦过手的布塞进衣袋,目光沿着屋顶往回移。
货台与最近那栋库房之间隔着一条通道,水已经漫过门框。几块碎木撞在墙角,又被卷回去,原先能落脚的地方一点也看不见了。
她将藤梢送出去,贴着库房外墙往上攀。细藤穿过窗框,绕住里面的钢梁,另一端仍留在货台立柱上。绷直时,挂在上面的水珠簌簌往下落。“这栋能借过去。”桑宁指了指屋脊,“后面那一截,得靠近了才能接。”
顾砚舟接过海陵队员递来的绳子,让唐野留意回程的落脚处,随后踩上货台边沿。乔月抬起那根歪斜的栏杆,将翘出来的断口压回去,给他们让出地方。
桑宁正要跟上,腰间已经多了一只手。“你看着那头。”顾砚舟低下身,将她抱起来,“我带你走。”
她的手臂搭上他肩膀,另一只手仍牵着藤。顾砚舟踏上被藤蔓托住的横梁,脚下的水面迅速退到身后。桑宁贴着他胸前,侧脸被风吹得发凉,手指却能摸到衣料下温热的肩背。
横梁尽头缺了一段。顾砚舟停住,等她送出的藤梢再次攀紧,才跨到对面的屋檐上。落脚时,薄铁皮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往中间踩,沿着露出来的梁架站稳,才松开托在她膝后的手。
桑宁扶着他的肩落地,先将身后的藤绷紧,留给跟来的队员:“可以过了。”
唐野在后面应了一声。桑宁刚抬头,便看见隔壁楼上那个挥布的人正往这边挪,手里的长杆拖在脚边,另一只手撑着屋面。她扬声喊:“在那里等!”
那人停住,隔着水朝她望。桑宁把手抬高,让他看清藤梢正在往哪儿去,直到藤蔓绕上他身旁的矮墙,才示意他扶住。
他伸手抓了两次,终于攥紧,嘴唇开合着。风把声音吹散了,桑宁只听清一个“来了”。
顾砚舟已经接上绳子。几名海陵队员沿着他们留下的路靠近,唐野守住库房这一头,将先过来的人扶到梁架旁。
挥布的男人缩着一边肩膀,外套少了一只袖子。桑宁这才看清,那块浅色的布就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唐野扶他站稳,替他拢住滑下的衣襟。他却还回头望着长杆:“别扔,后面的人看见这个,就知道往哪儿走。”
“留着呢。”唐野说。那人点点头,把杆子靠在墙边,便扶住下一人的手臂。轮到他往回走时,他仍站在边上,让出中间稍平坦的落脚处。
桑宁继续往深处看。后面那排屋顶高低不齐,中间有一块塌了,水从缺口里涌出来,冲得一截断梯不停摇晃。
贺峥的声音传过来:“低屋顶上还有人,靠东墙。别走中间,那里空了。”
桑宁循着他报的位置探出细藤,绕开塌口,沿墙角往上。顾砚舟在她身前蹲下,看了一眼对面的落点,伸手示意她过来。
她俯下身,重新搂住他的颈侧。
这回跨过去的距离更长。风灌进两人之间,桑宁的衣摆被卷起来,她收紧手臂,额角碰到他的下颌。顾砚舟托稳她,落在另一道屋脊边,等脚下那阵晃动止住,才将她放到背风的一侧。
“到了。”他的声音擦着她耳边。桑宁点头,呼吸缓了缓,指间的藤已经铺向下一处。两栋楼之间渐渐多出一道能扶着走的窄路,下面是流得浑浊的水,上面几片细叶被吹得翻转,始终没有松开。
低处的人终于抬起头来。一个年轻工人扶着同伴站起来,半边衣袖裹在胳膊上。旁边还坐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根拆下来的铁管,试着撑地,腿却没能跟着挪动。
“我先接他。”年轻人说,“师傅,你等一下,我过了就回来。”
老人没说话,只将铁管往旁边放,空出他们能走的位置。桑宁蹲下来,隔着断开的屋面将藤蔓往他手边递:“您扶着这个,我们有人过来。”
他望着那根藤,过了片刻,手掌才慢慢压上去。
唐野带着一名海陵队员到了。年轻工人一手扶着同伴,另一只手攥着绳子,走到中间,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外歪。
藤身骤然收紧。
顾砚舟抓住他的后领,将人带回落脚处。那人僵了片刻,裹在胳膊上的衣袖松开一点,袖口挂在腕边,他仍伸手去够同伴。
“我扶着他。”海陵队员接过人,“你跟着前面走,别回头挤。”
年轻人咽了下唾沫,点头,直到脚踩上对面的屋顶,才肯松开手。
桑宁回过头,老人还坐在原处,手掌贴着藤身,一点点给自己挪出位置。他看见他们望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腿:“不大听使唤。”
“您坐稳就行。”顾砚舟过去扶住他的肩,另一名队员俯身,将人背起来。老人下意识搂紧对方,衣角带动了身旁的铁管,滚出去一小段,他还想伸手。
桑宁替他捡起,递给后面的唐野。老人这才收回手,低声道了谢。
“用了挺久了。”他说。
“给您带着。”唐野将铁管插进背包侧面,“等会儿下车还得用。”
贺峥又报了一遍各处的位置。靠东墙的屋顶空了,举白布的那栋楼也再没有人应声。领班跟着队员挪到高处,朝厂房后面连喊几个名字,回应都从回程的队伍里传来。
他一一听完,嗓子哑着,向顾砚舟点头:“都在了。我们留下的,都在这里。”
顾砚舟让他先走,等最后两名队员过去,才转身来接桑宁。
她还站在两道藤蔓交接的地方,扶着矮墙,留意前面人的脚步。背着老人的队员走得慢,旁边几人也跟着放缓,没有催。
直到唐野在货台那边抬起手,桑宁才松开一直绷着的指尖。
靠近塌口的藤从梁架上退下来,坠进水里,随即被她收回。顾砚舟抱起她,沿着尚未撤掉的那一段往回走。她侧脸靠在他肩前,等他站稳,便将身后空出来的藤路一截截解开。
水里只剩几片碎叶,被冲向已经空掉的门洞。
坡地上的车还等着。江叙白站在车边接人,将裹着胳膊的年轻工人带到旁边,掀开松散的衣袖看了一眼,重新拿了干净的敷料。
老人坐进车厢,接过唐野递来的铁管,放在膝边。那个先前一直问师傅在哪儿的工人从留守的车上探出身,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抬头看见他,先皱起眉:“怎么还杵着,搭把手。”
他赶紧上前,扶住后面一人的胳膊。
桑宁被顾砚舟放到货台上时,脚下还有一点晃。她握着他的手臂站了站,看着最后一个人上车,才将留在立柱上的细藤收进掌心。
顾砚舟低头问她:“还能走?”
“能。”她挨在他身旁,往坡地望了一眼,“慢一点就行。”
他没有松手。两人沿着台阶往回,车厢里的老人用铁管撑着,慢慢往里挪,给后上车的人让出坐处。车门合上前,他又探出头,朝他们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