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车的门扣上了,桑宁刚踩上后车踏板,便听见水里一声闷响。泵房旁的碎木被顶开,几道灰黑的脊背贴着水面滑过来。最前面那条撞上货台下的立柱,尾巴一甩,浑水猛地拍到台阶上。
顾砚舟扶住车门,让她先进去:“乔月,开车。”前面的转运车已经发动,轮胎碾过湿透的泥沙,车厢晃了一下。转运车侧面的篷布还卷着,桑宁隔着两车间的空隙,看见江叙白正替那个年轻工人固定胳膊,刚包好的敷料边缘又渗出一点红。
风迎面吹来,带着很淡的腥气。
水里的脊背忽然转向,越过泵房,径直追向车厢。负责接应的海陵队员刚把踏脚板收起,脸色便变了:“裂齿鳄!上车,别站下面!”
那人撑住门框往上翻,身后的水面骤然裂开。一张宽嘴咬住垂在车尾的绳头,绳子绷直,车身跟着顿了一下。
唐野抬起枪,近距离打在它侧颈。裂齿鳄缩了一瞬,仍咬着不放,硬甲擦过车尾,刮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
乔月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住车门。前车挂绳的铁环向外扭开,绳头脱落,连着那张嘴重重砸回水里。“走!”
转运车猛地向前一蹿。唐野攀住青禾这辆车的后门,鞋底带上来的水顺着车厢往下淌。他还没坐稳,便往外看:“后面也有。”
桑宁贴近窗边。低处的水面上,又有几道脊背朝这边聚过来,速度比先前那些爬岸的小海兽快得多。
贺峥在另一辆接应车旁,抬手示意司机先过。他看向转运车,又转头望了一眼风吹来的方向:“冲血腥味来的。”
年轻工人听见了,下意识将胳膊往怀里藏。江叙白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按稳敷料:“别蜷着,伤口又撑开了。”
旁边的人赶紧挪出地方。老人扶住座椅,将挡在脚边的铁管往里收,让江叙白能蹲稳,自己腾出的那只手一直抵着年轻人的背。
“我自己来。”年轻工人伸手去接布,江叙白摇头,让他靠着座椅坐稳。他低头看着袖口的红色,手指攥紧,又松开。
老人拍了拍他的背。另一个工人将干净衣服递过去,帮着挡住门边的风。车厢里坐得很紧,靠门的人抬起膝盖,给江叙白让出更宽的位置,鞋底一直悬着。
顾砚舟拿起通讯器:“贺峥,前面的车交给你。把它们带偏,别让味道顺着车走。”
“我试一下。你们别往右靠。”
乔月将车轮贴近坡道内侧。车身一倾,桑宁伸手撑住前座,顾砚舟的手臂横过来,替她挡住了旁边晃动的装备箱。
一条裂齿鳄从浅水里冲上来,短粗的前爪扒住路沿,尾巴扫过废弃的木板,几乎与后轮擦在一起。
桑宁指间的细藤猛地探出,缠住横在路边的钢架,将它扯倒。鳄嘴咬上铁条,发出一声脆响,钢架被拖进水里,紧接着又翻起半截。
她收回藤梢,掌心还留着被拉扯后的麻意。顾砚舟盯着车后:“够了,往里坐。”
桑宁没再探身,手却仍搭在窗沿。前车被路上的杂物逼得慢下来,两名海陵队员守住车厢后门,枪口朝外,谁也没下车。
风忽然变了。
先是贴着地面的一层水雾被掀起,随后,桑宁颊边那股潮湿的腥气淡下去。她看见贺峥站在车尾,手掌往盐场的方向压了压,几片浮在车轮旁的碎叶打着转,沿来路飘向空掉的厂房。
转运车厢里漏出的血腥味,也被卷向了那边。
追得最近的一条裂齿鳄抬起头,张嘴停了片刻,忽然扭身,擦过另一条的背往回游。水面撞出一团白沫,后面几道脊背随之偏开,朝下风处聚去。
“前面那辆,开!”贺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司机踩下油门,转运车终于越过那段窄口。接应车紧跟着转上内侧,轮胎甩起的泥水扑到车门,几乎将窗玻璃遮住。
贺峥撑着接应车尾的扶手,身侧的风还在往外送。他没有立刻上车,目光追着水里的影子,直到载着工人的车拐过弯,才松开扶手,示意接应车跟上。
顾砚舟推开车门:“贺峥,上来。”
他应了一声,攀住门边,脚还没踩实,水里又冲出一张嘴。桑宁抓住他背后的衣料往里带,顾砚舟同时扣住他的手臂。鳄嘴擦着踏板合拢,唐野将卡在门边的长杆捅下去,逼得它偏开头,车轮终于从那块湿滑的路沿爬过去。
贺峥跌坐进来,呼吸重了几分,手却仍抬着。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淌,车门外的风拧得很急,一缕湿透的发梢始终贴在他眉骨上。
桑宁松开他衣角,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那些被引回去的裂齿鳄还挤在厂房旁,有的已经钻进门洞,搅得里面的水接连往外涌。
“接应车过去了。”通讯器里有人报。顾砚舟应声,让他们继续护着伤员的车走。贺峥将风维持在车后,等两辆车的影子都被转弯处遮住,肩膀才稍稍落下来。
通讯器里传来江叙白的声音,说伤口暂时压住,人都坐稳了。老人还在旁边问着什么,话音被发动机盖住,随后听见江叙白回他:“有位置,您把腿放下来。”
桑宁松开扣着窗沿的手,指甲间全是还没擦净的泥。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抬眼时,顾砚舟仍按着通讯器,等那边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才放开手。
唐野替他把没能关紧的车门拉上,掌心蹭破了一点。他低头看见,立刻拿布缠住,没往窗外甩。
“还跟不跟?”他问。贺峥没答,抬眼看向后窗。
桑宁也看见了,那条没被引走的裂齿鳄仍追在外侧。它一半身子沉在水里,贴着岸线游,偶尔露出灰白的眼,隔着翻涌的浮沫望过来。更后面,又有几道背脊正慢慢转向。
“乔月,别停。”顾砚舟说。
前方是转运道最后一段缓坡,受潮的路面被车轮压出深痕。桑宁记得来时经过这里,坡顶连着一截露出水面的硬地,再往上,才是能让车彻底离开水边的高处。
乔月将车稳稳往坡上送。贺峥换了一只手撑住窗框,重新引风,刚散开的水雾又贴着地面滑过去,那条追来的裂齿鳄却没有立刻回头。
它从水中抬起前半身,爪子扣住浅处的石块,尾巴拍得泥水四溅。
桑宁将还没完全收拢的藤握在掌中,顾砚舟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先缓一缓。”
她抬眼看他,指尖慢慢松开。贺峥在旁边吸了口气,仍盯着窗外,直到路旁那块半淹的路牌落到车后,才说:“刚才那一拨,甩开了。”
车又往上爬了一截。桑宁扶住椅背,透过沾水的玻璃,看见前面转运车的尾灯已经到了高处,司机正按顾砚舟的交代继续往前。
乔月低声道:“快上去了。”
没人接话。后轮旁的水面再次鼓起,那条裂齿鳄的尾巴扫过路肩,浑水涌来,重重拍在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