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拉开办公桌前的折叠铁椅。
金属椅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长长的钝响。
他坐下，腰板挺直。军绿色常服上的金星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楚辞坐在他对面，双手攥紧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没敢吭声。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的走字声。
“滴答。”
“滴答。”
李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大幅度起伏。
他试图平复呼吸。
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正死死捏着一份牛皮纸绝密档案袋。
骨节泛着青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档案袋的边缘在空气中高频震颤。
这位手握大权的国安署长，在发抖。
楚辞看着那双手，大腿根子的肌肉又抽了两下。
这阵仗太吓人了。
平时连红绿灯都不敢闯的他，现在面对一个挂着少将军衔、抖得像帕金森的大人物。
“长官……”楚辞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李青山没理他。
他低着头，手指笨拙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线。
因为手抖，线绕了两圈才解开。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A4打印纸。
“啪。”
李青山把最上面的几张纸，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茶杯盖被震得跳了一下，磕在玻璃板上。
楚辞缩了缩脖子。
视线落在桌面的纸上。
第一张是一张网页截图。
暗红色的背景，简陋的UI界面。
正中间是一长串被翻译成中文的文字。
标题加粗，黑得扎眼。
【如何带领一千人无伤生擒五角大楼？】
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这不正是昨晚自己为了赚积分，在暗网瞎编的帖子吗？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长官，这、这帖子……”楚辞磕磕巴巴地开口。
“这是你的手笔。”李青山打断他。
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用力摩擦。
他伸手，点了点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复杂的网络节点追踪图。
密密麻麻的红线在全球地图上跳跃、折返，最后像一枚钉子，死死扎在东海市的版图上。
旁边有一行加粗的红字。
Ip地址归属：东海市南区第三中学，高三一班。
楚辞脑子里嗡地一声。
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国家机器要是想查一个上网的Ip，管你用什么免费梯子，根本藏不住。
“长官，我招。”
楚辞赶紧认怂。这事不交代清楚，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我昨晚确实翻墙了。”
“我就是闲着无聊，看那个悬赏给的钱多……不是，我就想练练英语阅读。”
“那帖子是我瞎编的，真没别的意思。”
李青山死死盯着楚辞。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和敬畏交织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突然笑了一声。
短促，干涩。带着浓浓的荒谬感。
“瞎编？”
李青山的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三个小时前。”
李青山的声调陡然拔高，声音在空旷的校长室里回荡。
“就在你安心吃着早饭，准备来考场的时候。”
“中东，距离我们七千公里的那片沙漠。”
“鹰酱国最核心的一处绝密海外基地，没了。”
楚辞愣住了。
大脑有两秒钟的空白。
“没了……是什么意思？”他呆呆地问。
李青山抽出第三张纸，推到楚辞面前。
一张高清卫星照片。
照片上，一个占地极广的军事堡垒，正冒着滚滚浓烟。
建筑大面积坍塌。外围的铁丝网被重型履带碾平。
“端掉这个基地的，是一支常年游荡在中东的幽灵雇佣兵。”
李青山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压迫着楚辞的视线。
“零伤亡。”
“他们只用了二十七分钟，就打穿了鹰酱耗资十个亿打造的防御系统。”
“带走了里面所有的战略硬盘，还炸毁了三架武装直升机。”
楚辞张着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国际新闻？这跟我有毛关系？
李青山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猛地戳在第一张截图上。
指甲撞击桌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们用的战术，和你在这个帖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
楚辞像被雷劈了。
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我那里面写的是打五角大楼！”
李青山冷笑一声，但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
“五角大楼和那座基地的安保逻辑是同源的！”
“你写的每一条，套在那个基地上，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李青山一把抓起截图，怼到楚辞脸前。
纸张在楚辞鼻子底下哗啦作响。
“你看清楚你写的什么！”
“你说利用雷暴天气干扰低空雷达。三个小时前，中东那边正好刮起了十年不遇的特大沙尘暴！”
“你说在西北角第三个垃圾桶埋c4炸药。那帮雇佣兵真的在基地的西北角引爆了炸药，把七成的警卫引了过去！”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哆嗦。
“你说切断奥尔科技的外部端口……”
“那个海外基地的安保系统，就是奥尔科技做的外包！”
“十二秒的监控盲区。十二秒！”
“那支幽灵部队，踩着你算好的这十二秒，大摇大摆地进了地下防空洞！”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楚辞的天灵盖上。
楚辞觉得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李青山的嘴唇一张一合，后面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横冲直撞。
系统。
神级推演。
那个蓝色的面板，不是文字游戏。
那是真的。
他在那台破手机上按下的每一个字，都在现实世界里百分之百兑现了！
雷暴天气。监控漏洞。防空洞图纸。
全是系统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绝对真实数据！
他当时以为只是赚点虚拟积分，换个“过目不忘”的技能。
结果大洋彼岸的一支雇佣兵，把他写的帖子当成了圣经。
真把人家老巢给端了！
“现在，整个国际局势都炸了。”
李青山跌坐回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鹰酱国的航母战斗群已经拔锚。国防部进入最高级别战备。”
“他们满世界找这个幕后黑手。”
“全球的情报机构都在查这个Id。”
李青山盯着楚辞。眼神复杂。
像看一个手握核按钮的疯子。
“我们网安部门查到这个Ip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
“国家最高智库连夜开会。”
“结论只有一个。”
李青山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楚辞。十八岁。东海市第三中学高三学生。”
“但你的真实身份，是这张覆盖全球的恐怖网络里，发号施令的最高指挥官。”
楚辞张大了嘴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
最高指挥官？
我？
我连买个煎饼果子都得算计加不加蛋，你跟我说我是全球恐怖网络的大佬？
李青山指着门外。
“你以为外面的三十辆装甲车是为什么来的？”
“你以为我一个国安署长，为什么要连夜飞来这个破学校？”
“因为你危险！”
“国家怀疑东海市藏着你们的地下兵工厂。”
“我们调了一个机械化步兵营，把这周围围成了铁桶。”
楚辞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不敢揉。
他现在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在国家队眼里，他不是什么学生。
他是一个能在键盘上谈笑间覆灭海外基地的怪物。
是一个随手布下惊天杀局的幕后执棋者。
难怪门口那两个特种兵架着他的时候，手劲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难怪这个少将看自己的眼神，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楚辞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那几张打印纸。
战报截图上，燃烧的基地触目惊心。
暗网的帖子上，自己随手打出的汉字被红圈圈了出来。
一切都对上了。
系统的能力，荒谬的现实，大兵压境的考场。
这怎么解释？
说我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赚积分？
这种话鬼都不信，大概率会被当成精神病拉去切片研究。
说自己瞎蒙的？
蒙出了绝密图纸，蒙出了十二秒的监控漏洞，蒙出了海外基地的布防？
傻子才信。
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
旁边站着的两名持枪警卫，手指一直扣在扳机护圈边缘。
枪口虽然朝下，但随时能抬起来把他打成马蜂窝。
楚辞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他觉得腿肚子有点转筋。
必须找个借口。
一个比系统更合理、哪怕显得无脑的借口。
至少得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
楚辞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按住折叠铁椅的边缘。
“长官。”他出声。
李青山立刻绷紧了后背，右手下意识往腰间的枪套摸去。
两名警卫的枪口瞬间抬高了一寸。黑洞洞的枪管直指楚辞。
“哗啦。”
楚辞猛地站了起来。
铁椅被他大腿一顶，往后倒退了半米，摩擦大理石发出一声尖啸。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许动！”
右边的警卫低喝一声。枪托死死抵在肩窝。
李青山也站了起来，眼神如刀。
楚辞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以极快的速度，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掌心朝前。十指张开。
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他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国安署长，看着周围荷枪实弹的守卫。
满脸无辜地举起双手。
“长官，如果我说……”
楚辞举着手，声音干巴巴地在房间里响起。
“我瞎编这些，真的只是为了保送大学……”
他看着李青山的眼睛。
“您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