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国抬起满是老茧的右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粗糙的手指肚刮得眼皮生疼。
他把手放下,视线重新聚焦。
门外的人还在。
没有消失,也不是老花眼产生的幻觉。
昏黄的楼道声控灯下,那身笔挺的军绿色常服绿得扎眼。
男人肩膀上的那颗金星,反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楚建国半张着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人身后的楼梯拐角,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
迷彩服,战术背心。
透过楼道的破玻璃窗,能看到楼下停着一辆挂着白色军牌的越野车。
“您好。”
门外的少将开口了。
声音温和,脸上挂着春风一样的笑容。
他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楚建国僵在半空的手。
少将的手劲很大,掌心温热。
“是楚辞的父亲,楚大哥吧?”
楚建国打了个哆嗦。
“首……首长好。”他磕巴了一下,舌头在嘴里打结。
“快别叫首长。我姓林,叫我老林就行。”
林少将笑呵呵地松开手。
他转身,从身后的士兵手里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编织袋。
又拎起一桶五升装的透明玻璃大豆油。
“楚大哥,嫂子在家吧?我们进去说?”
楚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旁边让开半步。
后背撞在鞋柜上,上面摆着的一串钥匙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连声说:“在、在,您快请进。”
林少将拎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大步跨进门槛。
两名警卫员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防盗门。
“咔哒”一声,把楼道里邻居探头探脑的视线全挡在了外面。
客厅里。
张素芳还瘫坐在那张粘着黄色透明胶布的人造革沙发上。
她手里攥着那团皱巴巴的卫生纸。
看着一个扛着将星的军人大步走进来,她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膝盖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妹子,坐,快坐。”
林少将把米面和油放在墙角。
白色的编织袋上,印着鲜红的几个大字:军区特供·极品小站稻。
透明玻璃桶里的豆油,颜色金黄透亮。
林少将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嫌弃沙发上的裂口,直接挨着张素芳坐了下来。
楚建国手忙脚乱地去拿暖水瓶。
拔软木塞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啵”地一声,塞子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找了两个洗干净的玻璃杯,倒满白开水,双手端过去。
“老林……林首长,喝水。”
林少将双手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楚大哥,嫂子,你们别紧张。”
他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老两口,语气放得更缓。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道喜的。”
楚建国愣住了。
张素芳也忘了腿上的疼,紧紧捏着围裙边。
“道喜?我们家小辞……他没惹事?”张素芳试探着问。
林少将哈哈一笑。
“惹事?他可是给我们立了天大的功劳!”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
“两位老人家,国家需要你们保密。接下来的话,千万不能对外说。”
楚建国和张素芳立刻挺直了腰板。
连呼吸都放慢了。
“楚辞这孩子,平时在学校成绩不好,那是他故意的。”
林少将面不改色地抛出编好的善意谎言。
“他一直在暗中研究一项绝密的数学模型。”
“就在昨晚,他把困扰了国家十几年的一个代码难题,给破解了。”
张素芳张大了嘴巴。
“代码?他连家里电脑的系统都不会装啊……”
林少将干咳了一声。
“那是他低调。这孩子展现出了罕见的天赋。”
他指了指墙角的米面。
“国家已经决定了。楚辞被正式选入最高级别的‘绝密培养计划’。”
“他不用参加普通高考了。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他随便挑。”
“而且,是由军方直接对接指导。”
楚建国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绝密计划?最顶尖的学府?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盘算让儿子去哪个工地搬砖攒首付。
这反转来得太猛,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林少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硬壳本。
双手递给楚建国。
“这是国家给楚家的补偿和奖励。”
楚建国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深蓝色的金属卡片。
“从今天起,楚家享受烈属同等级别的最高待遇。”
林少将指着那张卡。
“拿着这个,全国任何一家军区医院,看病拿药全免。全天候单人病房。”
“另外,我们在小区周围安排了暗哨。”
“你们的安全,国家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负责。”
张素芳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过这次是激动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国家给的太多了。”
她抹着眼泪,不知道该说啥好。
楚建国紧紧攥着那个红本子,指关节都在发白。
走廊外面。
对门的邻居老王,正趴在门板上。
他家那扇防盗门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
老王手里还端着半碗炸酱面,一只眼睛死死贴在门缝上。
刚才楼道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军车开道,少将进门。
老王看着墙角那两袋印着“特供”字样的大米,眼珠子都红了。
平时他最看不起老楚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每次碰面都要显摆自己考上二本的闺女。
现在,手里的炸酱面突然就不香了。
……
同一时间,东海第三中学。
三楼的走廊。
高三语文考试已经开考二十分钟。
校园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但行政楼的三楼,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走廊地面上铺满了黑色的粗电缆,像蛇一样蜿蜒缠绕。
窗户全部被厚重的黑色遮光布封死。
每隔五米,就堆着一个半人高的绿色沙袋掩体。
高三一班班主任王大雷,正走在这条走廊上。
他前面的特战队员端着枪带路。
后面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卫。
王大雷走在中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衣服紧紧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十分钟前,两个当兵的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
点名道姓要把他带到临时指挥所问话。
王大雷吓得魂都飞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最后把源头锁定在那个上课睡觉的楚辞身上。
完了。
王大雷心里哀嚎。
楚辞这小子肯定是干了什么反人类的勾当。
要么是搞炸药被抓了,要么是黑了国家的网络。
现在军方找自己这个班主任,这是要连坐追责啊。
前方就是校长室。
也就是现在的临时指挥所。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外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守卫。
带路的特战队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大雷。
“王老师,到了。”
队员指了指那扇门。
王大雷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去敲门。
手抖得厉害,在半空中悬了三秒都没敲下去。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
实木门的把手从里面转动了一下。
王大雷触电般把手缩了回来。
门开了。
一个穿着松垮校服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球鞋,蓝白相间的运动裤。
正是楚辞。
王大雷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训斥一句。
视线往上一扫,他的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辞的肩膀上,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
那衣服明显宽大很多。
但在那件外套的肩章上。
一枚在红底上闪闪发光的金色五角星,正刺痛着王大雷的眼睛。
少将军衔。
王大雷当场吓得腿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