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京城的雨彻底停了。
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口没擦干净的铁锅。
空气里带着股湿冷的腥味。
奉天殿的朱漆大门敞开着。
门槛上的血迹已经被连夜冲刷干净。
但石板的缝隙里,还是透出一股洗不掉的暗红。
早朝开始了。
没有净鞭声,没有鸿胪寺赞礼官拉长调子的唱诺。
只有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
大殿两侧,原本站着大内侍卫的位置,全换成了手持马槊的大雪龙骑。
生铁面罩挡着脸,像一尊尊冒着寒气的煞神。
幸存的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排好队列。
人数比昨天少了一大截。
大半夜没合眼,许多人眼眶底下吊着青黑色的眼袋。
绯色和青色的官服皱皱巴巴的,带着股酸臭味。
没人敢说话。
连咳嗽声都死死压在喉咙里,憋得脸红脖子粗。
朱允烜坐在那张金丝楠木龙椅上。
他没有换什么十二章纹的衮服。
依然穿着那身两百斤重的暗金龙鳞甲。
护心镜上的血污已经被他随手擦掉,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暗光。
他往椅背上一靠。
两腿随意地岔开,生铁战靴踩在龙纹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姿势跟礼部规定的天子坐姿差了十万八千里。
像个准备随时拔刀砍人的悍匪。
“有事启奏。”
朱允烜开口了。
声音隔着空旷的大殿压下来。
没有拖音,短促有力。
底下的百官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好几个人本能地把脑袋往下缩了缩。
互相用眼角的余光乱瞟,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头。
黄子澄和齐泰昨天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这会儿要是说错一个字,脑袋随时搬家。
大殿里死寂了十几个呼吸。
突然,文官队列中后段,响起了一声干咳。
“臣有本奏。”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御史,从队伍里跨出半步。
他手里捧着一柄象牙笏板。
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着。
一副要名垂青史的架势。
这人叫周观政,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
自诩清流领袖。
他昨晚在家里盘算了一宿。
觉得这新帝虽然杀人如麻,但天下哪有靠杀人坐稳江山的皇帝?
根基未稳,就必须得倚重他们这些言官来粉饰太平。
只要能在这第一场早朝上死谏一波。
名声出去了,以后在朝堂上就能横着走。
“殿下!”
周观政没有改口叫万岁,故意拔高了嗓门。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先帝大丧,殿下披甲带剑入奉天殿。此乃大不敬!”
“未见传位遗诏,便自立为君。此乃得位不正!”
他举起笏板,指着朱允烜的方向。
唾沫星子横飞。
“殿下若是真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就该立刻退位让贤!”
“迎太孙殿下重回大宝!”
“殿下当上表请罪,卸甲归藩。方显我朱家子孙的仁孝!”
这话一出。
旁边的几个言官像打了鸡血一样,也跟着站了出来。
“周大人所言极是!”
“殿下杀戮过重,有违天和!”
“若是殿下一意孤行,臣等唯有死谏!”
三四个青袍言官梗着脖子,大有当场撞柱子的架势。
这番话,听得前排的几个尚书冷汗直冒。
礼部侍郎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这几个蠢货牵连。
昨天晚上人家是真杀啊!
你们这群靠嘴皮子吃饭的言官,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周观政觉得自己现在光芒万丈。
他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的朱允烜,心里暗自得意。
这新帝肯定慌了。
历朝历代,得位不正的皇帝最怕言官这张嘴。
朱允烜看着阶下这几个跳梁小丑。
觉得荒谬。
他饿了三天的胃,这会儿被这群腐儒恶心出了一丝绞痛。
他没发火。
只是觉得好笑。
这帮人是不是把脑子读傻了,还以为这是在菜市场跟人拌嘴呢?
朱允烜连腰都没直起来。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
右手搭在龙雕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得位不正?”
朱允烜的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退位让贤?”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反驳。
也没有搬出什么皇权天授的歪理。
他只是很随意地抬起左手。
手背朝外。
像赶苍蝇一样,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阶下。
赵天霸正靠在一根盘龙柱上抠牙缝。
看到这个手势。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娘的,老子早就听烦了。”
他把牙签一弹,大步走上前。
几个大雪龙骑的死士比他动作更快。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盖过了周观政的慷慨陈词。
死士冲到周观政面前。
没有半句废话。
左手一把薅住这御史的脖领子。
右手粗暴地往前一捂。
宽大的生铁护腕,带着厚厚的老茧和未干的血腥味,死死捂住了周观政的嘴。
“唔!唔唔!”
周观政眼珠子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手里的象牙笏板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但他那点力气,在死士面前就像个刚断奶的孩子。
死士右臂一夹,直接把周观政勒得双脚离地。
剩下的几个言官见状,吓得脸色煞白。
“你们干什么!这是朝堂!”
“言官不以言获罪!这是太祖高皇帝定的规矩!”
一个言官尖着嗓子嚎叫。
死士反手就是一巴掌。
生铁护手结结实实地抽在那言官的脸上。
“啪!”
半边脸的颧骨当场碎裂。
几颗槽牙混着血水直接喷了出来。
言官惨叫半声,直接昏死过去,被另一个死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住腿。
短短几个呼吸。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四个言官,全被死士捂着嘴、夹着脖子控制住了。
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百官们死死盯着这一幕。
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想求情,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咽得喉咙发痛。
朱允烜从龙椅上站起身。
两百斤的龙鳞甲摩擦着木质扶手,发出刺耳的钝音。
他走到玉阶的最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拖往殿门外的几个言官。
“言官不以言获罪。”
朱允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透着冰冷的嘲讽。
“皇爷爷定的规矩,是给敢说真话的忠臣定的。”
“不是给你们这种想踩着主子的脑袋,给自己捞名声的蠢货定的。”
他看着周观政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你想死谏?”
朱允烜点点头。
“朕成全你。”
他转头看向门外。
“拖出午门。”
“直接砍了。”
“头挂在城墙上,跟昨晚那几个叛军将领凑一桌。”
周观政听到这句话,两眼一翻白,直接吓尿了。
黄色的液体顺着青色官服滴在地砖上。
他疯狂地摇头,从死士的铁腕指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声。
“呜呜……臣错了……陛下饶……”
死士的手捂得更紧了。
把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堵回了他的喉管里。
像拖几袋面粉一样。
四个言官被拖出了奉天殿高高的门槛。
官服在青砖上拖行,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大殿外。
传令的军号声短促地响了一声。
过了没多久。
午门方向隐隐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把快刀斩断了绷紧的麻绳。
干净利落。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奉天殿内。
所有官员的心脏随着那声夏然而止的惨叫,狠狠往下坠。
坠入冰窖。
刚刚还想着怎么在新朝堂上捞取政治资本的清流们。
此刻全都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
连看一眼龙椅的勇气都没有。
朱允烜重新坐回椅子上。
铁甲砸出沉闷的回响。
“还有人要死谏吗?”
他扫视全场。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才是真正的立威。
在百官惊骇的目光中,那几个言官被当场拖出午门斩首,惨叫声夏然而止,整个朝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