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现在只剩下死人血的腥味。
静得让人发慌。
只有那几根粗大的牛油巨烛在燃烧,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火光把大殿里横七竖八的无头尸体照得忽明忽暗。
几百个文武官员趴在地砖上。
膝盖早麻了,冷气顺着青砖直往骨头缝里钻。
没人敢出声。
刚被拖出去砍掉的四个言官,就像四把悬在他们脖子上的铡刀。
随时会落下来。
大家都在等。
等龙椅上那个披着铁甲的活阎王再次开口。
“嗒。”
“嗒,嗒。”
大殿最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是粗布鞋底用力踩在金砖上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朝堂上,这声音刺耳得像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趴在后排的几个官员偷偷抬起眼皮。
看到来人,吓得赶紧往两边缩。
连滚带爬地让出一条一丈宽的路。
一个胖官员躲得慢了,手背被那人重重踩了一脚。
疼得直掉眼泪,却死咬着腮帮子没敢叫出声。
来人是方孝孺。
大明朝有名的读书种子,翰林侍讲学士。
他今天没穿官服。
身上套着一件粗糙的麻布孝服。
孝服连边都没缝,白色的毛边在风中直抖。
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削瘦的肩膀上。
腰间随便勒了根粗麻绳。
整个人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吊死鬼。
方孝孺脚步迈得极大。
他脸色蜡黄,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败。
但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把火。
那是愤世嫉俗、要和乱臣贼子同归于尽的火。
他几步冲到玉阶下。
离守在旁边的赵天霸只有两步远。
赵天霸咧开大嘴,举起手里还在滴血的镔铁锤,刚想砸下去。
龙椅上的朱允烜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
随意挥了挥。
赵天霸撇撇嘴,把铁锤杵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
方孝孺根本没看赵天霸。
他仰起头,干瘦的右胳膊直直举起。
食指指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烜。
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朱允烜!你这畜生不如的逆贼!”
方孝孺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带着破音的嘶吼在大殿里回荡。
“先帝驾崩,丧诏未干!你披坚执锐,带兵逼宫,屠戮同族!”
“你这等无父无君的禽兽,也敢坐那张龙椅!”
他往前迈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白玉台阶上。
“你二哥乃是先帝金口玉言立的皇太孙!是大明正统!”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庶出的边角料,也妄想染指神器?”
方孝孺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水。
“就算太孙赐你毒酒,那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不仅抗旨不尊,还造反谋逆,把这朝堂变成了屠宰场!”
“你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你做梦!”
朱允烜坐在龙椅上,生铁面罩推在头顶。
他听着方孝孺在那唾沫横飞地叫骂。
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
饿了三天的后遗症这会儿上来了。
胃里一阵阵痉挛,绞着疼。
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泛,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他皱了皱眉。
把那口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用铁护腕蹭了蹭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甲片刮在额头上,擦红了一块皮。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天就要替大明列祖列宗,骂死你这个篡位贼子!”
方孝孺还在吼。
“你沐猴而冠!连黄历都不敢翻,大典都不敢办,就想坐稳这江山?”
“老夫今天就站在这,你来杀!”
他双手猛地扯开领口的麻布,露出干瘪锁骨。
“砍了老夫的脑袋,这史书上你朱允烜的名字,生生世世都是黑的!”
朱允烜放下左手。
两百斤的战甲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阶下这个梗着脖子的老头。
觉得可悲又可笑。
这帮读死书的腐儒。
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比百炼钢还硬。
总觉得青史留名这四个字,能当免死金牌用。
能当挡箭牌。
朱允烜两腿微微叉开,双手交叠搭在护膝的铁甲上。
身子前倾。
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双充血的老眼。
“方孝孺。”
朱允烜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彻骨髓的寒意。
“你真觉得,朕不敢杀你?”
“你要杀便杀!”方孝孺把脖子梗得更直了,“老夫若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做圣人子弟!老夫的骨头,比你手里的刀硬!”
朱允烜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只有纯粹的冷漠。
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你不怕死,想成全你自己的清名。可以。”
朱允烜食指敲了敲铁护膝。
“那你的家人呢?”
他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诛九族。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大殿的青砖上。
周围跪着的官员吓得浑身一哆嗦,好几个直接瘫成了烂泥。
在这大明朝,株连九族是最狠的刑罚。
几百口子人,不论男女老幼,全得在菜市口人头落地。
方孝孺愣了一瞬。
脸上的灰白皮肉剧烈抽动了几下。
他呆呆地看着龙椅上的朱允烜。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连冷风倒灌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
方孝孺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刺耳,像夜猫子在哭坟。
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流出来,混进乱糟糟的花白胡须里。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出一小口带血的沫子,落在青砖上。
方孝孺猛地直起身子。
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指着龙椅狂吼。
“你个不忠不孝的暴君!”
“老夫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诛九族?”
他用尽全身力气,扯着破锣般的嗓子。
把那句憋在胸口、自以为能震古烁今的话喊了出来。
声音大得直接破了音。
“便诛十族又如何!”
这声嘶吼在大殿的梁柱间不断回荡。
带着读书人自以为是的悲壮。
朱允烜靠坐在龙椅上。
他听着这句余音绕梁的狂言,看着台阶下发疯的方孝孺。
没有暴怒跳脚。
没有摔杯子砸东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脸上的肌肉微微拉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形状。
他慢慢点了点头。
看着方孝孺,就像在看一个死得不能再透的蠢货。
朱允烜的声音透过大殿的冷风,清晰地传了下去。
“好,既然你提了这么合理的要求,朕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