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凄厉的嗓音刚落。
点兵台上的风仿佛都停了。
那几个刚逃过断腿一劫的都督,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互相对视,全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铁铉。
这名字在军中太响了。
山东参政,驻守济南。
这人是块出了名的茅坑石头。
又臭又硬。
死认死理。
当年老朱在的时候,铁铉就敢为了军饷在奉天殿上跟户部尚书死磕。
撞柱子都没带眨眼的。
现在他举了建文的旗。
济南城墙高池深,里面屯着三万精兵。
真要打起来。
那就是个血肉磨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反了!这姓铁的活腻了!”
赵天霸暴喝一声。
两把镔铁锤在半空中碰得震天响。
“主公!给俺三千人马!俺去把济南城的城门砸成稀巴烂!”
“把他铁铉的狗头拧下来当夜壶!”
台下的四万新军刚经历完魔鬼淘汰,正是气血翻涌的时候。
听到赵天霸这一嗓子,队伍里开始有了骚动。
那股子想要见血的杀气,顺着黄土直往上窜。
朱允烜没有发火。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随意地往下压了压。
台下瞬间死寂。
只有风卷着沙土擦过铁甲的细碎声。
“砸城门?”
朱允烜看向赵天霸,语气里透着冷意。
“三万人守的济南城,你拿三千人去砸。”
“你是想让大雪龙骑死在攻城的烂泥里,还是想把大明自己的城墙拆了?”
赵天霸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放下锤子,不吭声了。
朱允烜转过身。
看着那匹毛色油亮的踏雪乌骓。
铁铉是个死脑筋的忠臣。
对付这种人,杀了他,他反而觉得成全了自己。
那是成全了他的名,却损了大明的元气。
“沈炼。”
朱允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臣在!”沈炼单膝跪地。
“去户部,把李长庚昨晚新做的账本拿来。再把造办处的那几张图纸带上。”
朱允烜扯起缰绳。
“挑一千轻骑。带上三架八牛床弩。”
“跟朕去济南。”
“朕倒要看看,这块石头到底有多硬。”
星夜兼程。
一千轻骑一人双马,顺着官道狂奔。
马蹄翻飞,踩碎了沿途的月光和薄霜。
三天后。
济南城下。
城门紧闭。
厚重的包铁城门上,布满了防冲撞的铁钉。
城墙上的火把照得护城河里一片通红。
铁铉穿着一身破旧的明光铠。
头盔没戴,头发有些散乱。
他双手死死按在城墙的青砖垛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建文帝被废,他知道自己守不住这座城。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大明的江山,是太祖定下的,怎能任由一个庶出的皇孙篡夺?
他要用济南城的三万兵马,给天下做个表率。
就算城破人亡,也要让那个暴君在史书上留个洗不掉的污点。
“报——”
一个守城千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大人!城外来了一支骑兵!”
“只有……只有不到一千人。”
千总咽了口唾沫,“带头的,穿着暗金色的战甲。”
铁铉心里猛地一抽。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城下看去。
城外一箭之地。
一千轻骑静静地列阵在黄土上。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只有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风里缭绕。
最前面的那匹黑马背上。
朱允烜端坐在马鞍上。
没戴面罩,那张冷峻的脸在晨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逆贼!”
铁铉咬破了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尖直指城下的朱允烜。
“你屠戮朝臣,篡位夺权!”
“我铁铉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
“今日就在这济南城头,跟你这暴君玉石俱焚!”
他嗓门极大。
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城墙上的三万守军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朱允烜坐在马上。
连看都没看铁铉那把挥舞的破剑。
他侧过头。
“架弩。”
身后的锦衣卫迅速推开三架八牛床弩。
绞盘转动。
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粗如儿臂的特制长箭被卡上弩槽。
铁铉看着城下的动作,以为要攻城。
他大吼一声。
“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瞬间举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硬弓。
“放。”
朱允烜淡淡吐出一个字。
“嘣!”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风啸声直扑城楼。
但弩箭并没有射向城墙上的守军。
而是越过女墙。
“笃!笃!笃!”
三声闷响。
三根长箭结结实实地钉在了铁铉身后的城楼木柱上。
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
铁铉愣住了。
他转过头。
发现每一根弩箭的箭杆上,都绑着一个黄布包裹。
“取下来。”
铁铉皱着眉,示意手下。
三个布包被解下来,递到他手里。
他满心疑惑地拆开第一个。
是一本厚厚的账册。
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免除天下农税细则及大明钱粮结余。
铁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飞快地翻阅着。
不是假的。
那些详实的数据,各地的免税公文复本,全是真的。
大明,真的不收农税了!
他哆嗦着手拆开第二个。
是几张画着精密机械的图纸。
燧发枪。
旁边还附带着这武器的威力说明和试验结果。
铁铉也是打老了仗的人。
他只看了两眼,就看出这东西如果能造出来,绝对是能在雨天把蒙古骑兵打成筛子的神器。
第三个包裹。
是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上面不仅有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
还有广袤的草原,有西域,甚至有他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大陆和海洋。
地图的顶端,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大明版图。
铁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乱了。
他在城墙上死守,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高喊着削藩,却把国库败光的建文帝?
为了那套祖宗定下来,却让百姓吃不饱饭的规矩?
他看着手里这三样东西。
免税救民。
新火器强军。
还有那张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征服版图。
这是篡位者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分明是一个要带着大明走向千古未有之霸业的雄主!
城下。
朱允烜驱马上前几步。
没有扩音喇叭,他提足了中气。
体内那股霸王之力让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铁铉!”
朱允烜指着城头。
“为个只知道在密室里发抖的废物死。成全你那点虚伪的忠义清名。”
“还是留着你那条烂命。”
“跟朕去把蒙古王庭平了?去把大明的疆土打到这地图的边缘?”
声音在济南城下回荡。
“自己选!”
铁铉站在城楼上。
冷风吹在脸上。
他看着下面那个骑在黑马上的钢铁身影。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画满未知世界的地图。
原本坚如磐石的忠君观念。
在这一刻,被这三样东西和那句话,击得粉碎。
连点渣都不剩。
那些所谓的儒家礼法,在让百姓吃饱饭、让大明无敌于天下面前。
轻得像个屁。
铁铉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刚才还指着朱允烜的佩剑。
突然觉得这剑无比可笑。
“当啷。”
佩剑从他手里脱落。
砸在青石板上,滑出老远。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的守城将士。
“传令。”
铁铉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彻底释然的疲惫和决绝。
“开城门。”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
济南城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没有流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