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济南城厚重的包铁城门,彻底敞开。
一股带着城内生火做饭的烟火气,顺着门洞吹了出来。
门后空空荡荡。
没有伏兵,没有林立的长枪。
铁铉走出来了。
他脱了那身破旧的明光铠。
只穿着一件打底的白色粗布中衣。
头发披散着,在冷风里乱飞。
双手捧着一方用黄布包着的济南城官印。
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孤身一人。
跨过门槛,踩在护城河外的黄土地上。
沈炼在马背上按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身后的锦衣卫轻骑齐刷刷拉满了弓弦。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谁都以为这老顽固要搞什么花样。
或者是走近了突然掏把匕首行刺,或者是走到马前破口大骂,撞死在马蹄底下死谏。
朱允烜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弓弦松开的微弱“嗡”声响起。
他坐在马上,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铁铉。
这老头的腰背,比刚才在城楼上弯下去了一大截。
那股子死扛到底的硬气,全散了。
铁铉走到踏雪乌骓马前三步远。
停下。
他没有抬头去看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扑通。”
铁铉双膝重重砸在黄土上。
地上有些积水的泥坑,泥浆瞬间溅满了他的白中衣。
他把手里的官印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慷慨激昂的骂声。
也没有试图讲什么大明律法。
“臣,铁铉。”
声音出口,带着浓重的哭腔。
“叩见陛下。”
他把头死死磕在泥水里。
后背剧烈地抽搐着,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周围的锦衣卫都愣住了。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不讲道理了。
那个扬言要玉石俱焚的忠臣,怎么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就降了?
铁铉抬起头。
泥水糊满了他的脸,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
他的眼睛通红。
“臣不是怕死。”
铁铉咬着牙,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臣若是怕死,刚才在城楼上就该拔剑自刎,换个千古忠臣的名声。”
“可是臣看完了陛下射上来的那三样东西。”
他颤抖着手,指着城楼的方向。
“免了天下农税。这是太祖爷当年想干都没干成的事。”
“那图纸上的火器,能让大明边军少死几万人。”
“还有那张图……”
铁铉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臣读了一辈子死书。”
“只知道盯着这大明的一亩三分地,盯着这应天府里的皇位归谁坐。”
“臣以为那叫忠。”
“看了陛下的版图,臣才知道自己有多蠢!多狭隘!”
他再次把头磕在地上。
“为了一家一姓的死忠,搭上三万将士的命,去毁了一个能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大明威震四海的雄主。”
“那才是大明真正的千古罪人!”
铁铉哭得肝肠寸断。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又重新找到了更宏大目标的极致释放。
朱允烜静静地听着。
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傲慢。
他右脚一蹬马镫,翻身下马。
沉重的暗金龙鳞甲砸在泥地上。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
径直走到铁铉面前。
两百斤的战甲让他走得很稳。
他在泥水里弯下腰。
没有嫌弃铁铉那一身的烂泥。
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双手,一把抓住铁铉的胳膊,猛地向上发力。
霸王之力爆发。
硬生生把铁铉从泥坑里提了起来。
“你能看明白那张图。你这辈子读的书,就没白读。”
朱允烜看着铁铉的眼睛。
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皇爷爷定的江山,太小了。”
“小到连几个叔伯兄弟,都要挤在应天府里抢骨头吃。”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铁铉单薄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铁铉身子晃了晃,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朕要的,不是你们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死磕。”
“朕要你们活下来。”
朱允烜转过身,看着城门大开的济南城。
“这天下太大了。”
“大到蒙古人的草原,只是朕马厩里的一块草皮。”
他重新看向铁铉。
“把这官印收回去。”
“济南的防务,还是你管。”
“把城里的三万人整顿好,等工部的火器造出来,朕会给你换装。”
“到时候,你铁铉,要给朕去草原上,把阿鲁台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济南城头。”
铁铉死死咬着嘴唇。
把那方官印重新抱在怀里,抱得死紧。
腰板猛地挺直了。
刚才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全没了。
眼睛里烧起了一把比之前更旺的火。
“臣!万死不辞!”
铁铉大吼一声,声音在城门外回荡。
不费一兵一卒。
不动一刀一枪。
大明朝最硬的一块骨头,济南城。
就这么服帖地跪在了朱允烜的马前。
朱允烜转过身。
大步走到踏雪乌骓旁。
翻身上马。
他接过沈炼递来的马鞭。
没有回头看济南城。
手腕一抖,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啪!”
朱允烜马鞭遥指京城的方向。
眼神冷冽。
“外面的清扫结束了。”
“该回去练一支真正的铁血无敌之师了!”
“回京!”
一千轻骑轰然响应。
马头调转。
卷起漫天的黄土,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