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把那本封面印着《初级物理》的小册子。
翻过来。
掉过去。
看了足足十几遍。
枯瘦的手指头把纸页边缘都捻得起了毛边。
他伸手抓了抓花白的头皮。
指甲盖在头皮上刮出“滋啦”的声音,头皮屑混着灰尘往下掉。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挠破了。
老朱这辈子,虽然出身草莽,但当了皇帝后也是发了狠读书的。
《资治通鉴》、历代兵书,他哪本没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就算是那些酸腐文官写的折子,他扫一眼就能拎出里头的猫腻。
可偏偏。
手里这本不到五十页的小册子。
上面的字拆开来他都认识。
什么“滑轮组”、什么“杠杆”、什么“浮力”。
可凑在一块。
老朱觉得这就跟道士画的鬼画符一样,看得他眼冒金星。
“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老朱一把将小册子摔在面前的破木板上。
纸页翻飞。
刚好停在画着一个动滑轮和定滑轮组合的插图那页。
老朱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
瞪着那张图。
图旁边有一行批注:“利用滑轮组,可以成倍省力。若绳索绝对坚韧且无摩擦,拉力可降至重物几分之一。”
“放屁!”
老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块几百斤的石头,不用十个大汉拿肩膀扛,靠几根绳子和破木轮子就能提溜起来?”
“老三这小子是在教这帮学生变戏法呢?”
他嘴上骂着。
但心里那股不信邪的轴劲儿却被激起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讲究眼见为实。
老朱四下踅摸了一圈。
密室里除了几块垫脚的青砖,也没啥重物。
他起身。
在角落的杂物堆里,找出了两根当年吃饭剩下来的竹筷子。
又解下腰间的一根粗麻绳。
这绳子本来是用来绑裤腰带的。
他按照小册子上的插图。
用短刀把筷子中间刻出两道浅槽,当成轮轴。
把粗麻绳绕着筷子穿过去,打了个死结。
一头绑在密室顶上一根露出来的短铁钉上。
另一头。
老朱弯下腰,抱起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长条形青砖。
这青砖是当年修奉天殿剩下的边角料,死沉死沉的。
他费力地把麻绳绑在青砖拦腰处。
“呼。”
老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他双手握住麻绳游离的那一头。
深吸了一口气。
平时要是单靠两只手把这块五十斤的青砖提起来,以他现在这副七十多岁的老骨头。
怎么也得憋红了脸,喘上好几口粗气。
老朱双腿微曲,扎了个马步。
手腕猛地向下一用力。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阻力。
没有咬牙切齿的僵持。
“刺啦——”
麻绳在粗糙的竹筷子槽里摩擦,发出一阵轻响。
那块五十斤重的青砖。
竟然顺着绳子的拉力。
轻飘飘地。
从地上拔地而起。
老朱的手上,感觉只使了不到十斤的力气。
就像是提溜起了一只空木桶。
青砖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离地一尺多高。
老朱愣住了。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麻绳。
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眼眶。
他看看悬在半空的青砖。
又看看手里轻飘飘的麻绳。
再抬头看看那两根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竹筷子。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老朱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被这两根竹筷子和一块青砖。
砸得粉碎。
连一点渣渣都没剩下。
不是法术。
不是变戏法。
书上写的,全是他娘的真的!
“真……真的省力了……”
老朱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不敢相信地松开一只手,只用单手拽着麻绳。
青砖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干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响声。
这叫什么?
这叫天地大道!
这叫把老天爷藏起来的规矩,明明白白地画在了纸上!
老朱这会儿全明白了。
为什么老三能造出不用火绳的火铳。
为什么能用废铁铸出打烂重甲骑兵的野战火炮。
为什么皇家造船厂能在一个月内,造出十几艘像山一样大的福船。
因为人家老三。
捏住了这天底下的死理!
只要照着这书上的理去办。
几百斤的炮管子,几个瘦弱的工匠靠着这滑轮就能挂上炮架。
大明的造物速度,能不快吗?
老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他猛地松开麻绳。
“砰!”
五十斤的青砖失去拉力。
重重砸在密室的地砖上。
砸碎了一角,石屑乱飞。
老朱看都没看那块碎砖。
他猛地转过身。
看着地上那本皱巴巴的《初级物理》。
那眼神,不再是看什么废纸。
而是像在看一件能让大明江山万年不倒的绝世神器。
“格老子的!”
老朱激动得满脸通红。
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人在密室里手舞足蹈起来。
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疯老头。
“有这玩意儿!”
老朱指着地上那两根竹筷子,唾沫星子乱飞。
“以后修城墙、运粮草、拉红夷大炮,得省多少人力畜力?”
“几万斤的大石头,这不就跟玩一样吗?”
他一边在狭窄的密室里转圈。
一边揪着自己花白的胡子。
“老三这脑袋……”
老朱咬着牙,眼底满是极度的震撼和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
“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怎么连老天爷的底细都能摸得这么清楚?”
就在老朱沉浸在这种科学带来的极致震撼中,兴奋得想要原地翻个跟头时。
“轰——”
密室顶上的通风口方向。
突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巨大欢呼声。
那声音极大。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
不是军营里操练的喊杀声,也不是那些腐儒抗议的叫骂声。
那是无数老百姓,发自肺腑的、歇斯底里的欢呼和嚎叫。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震得密室墙缝里的灰尘都在往下簌簌地掉。
老朱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竖起耳朵。
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能让应天府的老百姓兴奋成这个样子?
老朱赶紧凑到墙边那个隐蔽的缝隙。
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想要听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