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很毒。
阳光像一把利剑,硬生生刺破了天边厚重的灰白云层。
直直砸在应天府的琉璃瓦上。
正阳门外的那条青石板长街。
平时是商贩走卒扎堆的地方,今天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旁的商铺全关了门,二楼的窗户缝里挤满了脑袋。
街边的人山人海。
全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老百姓。
没人去管什么宵禁解没解,也没人在乎锦衣卫手里的刀。
他们自发地提着鸡蛋、粗面饼子,甚至还有煮熟的烤红薯。
来给这支即将北伐的大军壮行。
大明朝苦北方的蛮子太久了。
年年打草谷,边关的血流成河。
现在,新皇上不仅给他们吃饱了肚子,还要亲自带兵去把那根毒刺给拔了。
这帮老百姓的血性全被激了出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正阳门城楼上砸下来。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连小孩子的哭闹声都被捂住了嘴。
所有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
“出!”
赵天霸粗粝的暴喝声,压过了鼓声。
没有传统阅兵那种长枪如林的方阵。
没有花里胡哨的刀牌手。
最先踏出城门洞的。
是三千大雪龙骑。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踏雪乌骓身上披着厚重的防箭马铠。
马背上的骑士,从头到脚裹在漆黑的生铁扎甲里。
只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他们后背飘着雪白的披风。
右手平举着长达一丈的精钢马槊。
“哒、哒、哒。”
三千匹战马的马蹄,包着铁掌,整齐地砸在青石板上。
地面在颤抖。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像是一面冰冷的铁墙。
直接平推过来。
长街两旁的百姓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前排的人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那股煞气刮到。
噤若寒蝉。
大雪龙骑过后。
是一阵规律、沉闷到极点的脚步声。
“轰!轰!轰!”
四万新军。
他们没穿大明传统的鸳鸯战袄或明光铠。
统一的短打粗布军服。
绑着绑腿。
胸前交叉挂着两排塞满纸壳弹药的牛皮袋。
最惹眼的,是他们扛在右肩上的那把燧发枪。
四万人。
排成一百个整齐的方阵。
随着鼓点,迈着大明百姓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正步。
皮靴砸地,没有一丝杂音。
就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长街上碾压。
枪管上泛着的冰冷金属光泽,在阳光下连成了一片银色的波浪。
那股子严整到近乎死板的纪律性。
比大雪龙骑的杀气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四万具随时能喷吐死亡火焰的杀戮机器。
“好兵啊……”
长街边上,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兵痞,看直了眼。
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流。
他哆嗦着手,把手里捧着的几个鸡蛋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他娘的才叫兵!有这军纪,蒙古人的骑兵算个屁!”
新军方阵走完。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更为沉重、刺耳的木轮碾压声。
“嘎吱——嘎吱——”
三十辆粗壮的四轮炮车。
由八匹强壮的挽马拖拽着。
缓缓驶出正阳门。
炮车上。
架着两千斤重的黑铁野战火炮。
炮管修长,炮口黑洞洞的,像是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粗糙的生铁表面,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纯粹的暴力美感。
那种超越时代的金属压迫感,像是一座山,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这就是大明的底牌。
是朱允烜用来砸碎冷兵器时代门槛的重锤。
点将台上。
内阁首辅李长庚和六部九卿站在一起。
这帮文官平时最看不起武将。
但此刻,看着底下这支钢铁洪流。
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连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
他们终于明白,皇上凭什么敢直接废除农税,凭什么敢把科举的桌子掀了。
有这等神兵利器在手。
这天底下,还有谁敢说个“不”字?
而就在正阳门的热闹之外。
皇宫深处。
奉天殿后方的那个阴暗密室里。
老朱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墙角。
那只被泥垢糊满的眼睛,死死贴在墙上那个新凿出来的小通风孔上。
眼珠子因为充血,红得吓人。
“嗡嗡嗡。”
外头的马蹄声和炮车碾压声,顺着地脉传进密室。
震得墙缝里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糊了老朱一头一脸。
他不管不顾。
透过那个小孔,贪婪地盯着正阳门方向那支驶过的军队。
大雪龙骑的煞气。
火器军的严整。
还有那三十门黑洞洞的大炮。
老朱的心脏像是在胸腔里擂战鼓。
他咽了口干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我的个乖乖……”
老朱嘴唇直哆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一巴掌拍在冰凉的青砖上。
“这……这就是那天在城外试响的家伙什儿?”
“老三这小子,竟然真把这铁疙瘩造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炮管。
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这东西在战场上发威的画面。
什么拐子马,什么铁浮屠。
在这玩意儿面前,就是一堆送上门的烤肉。
老朱体内的好战血液,彻底沸腾了。
他觉得这间密室太小了,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急得在密室里来回转圈。
像是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闻到了血腥味的老狼。
两只手不停地抓挠着墙壁上的青砖。
指甲磨出了血丝,浑然不觉。
“不行!不行!”
老朱咬着牙,像个疯子一样直挠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