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眼睛死死贴着那个不到两指宽的通风孔。
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凸得快要贴上外头的青砖了。
墙缝里吹进来的冷风,刮着他的睫毛,他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视线里。
正阳门外的长街上,最后一辆黑铁大炮的炮车,轰隆隆地碾过青石板。
车辙压出的白印子,清晰可见。
挽马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
“好东西啊……”
老朱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拉出一条黏腻的丝。
滴在他干瘪的下巴上。
他浑然不觉。
双手像铁钳子一样死死扣着墙砖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砖灰,几根指甲已经崩裂渗血。
他一辈子打仗。
从凤阳的要饭和尚,一路砍人砍到奉天殿的龙椅上。
他太知道这种火力覆盖意味着什么了。
想当年。
他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死磕的时候,为了炸沉对方的连环大船。
大明的将士是抱着炸药包,冒着漫天的箭雨,拿命去填的。
如果那时候有这三十门黑铁大炮?
如果大明的水师装备了这种不需要点火绳的燧发枪?
还打什么水战?
隔着两里地,几轮炮弹齐射,直接把陈友谅的船队轰成江底的烂木头!
老朱退后两步。
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发霉的蒲团上。
这黑漆漆的密室,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憋屈。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再看看旁边那个盛着咸菜疙瘩的破碗。
一股无名火,混着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狂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奶奶的!”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子打了一辈子穷仗!”
“好不容易攒出个大明朝,连门像样的大炮都没摸过。”
“老三这小兔崽子,刚当上皇帝没几天,就搞出这么富裕的家当!”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想象着那四万火器军在草原上排开阵型的样子。
想象着那黑铁大炮的炮口喷出火焰,把阿鲁台的王帐炸得粉碎的画面。
那该是何等痛快的场面!
那该是何等让人热血沸腾的降维打击!
这仗,不用靠人命去填。
只要弹药管够,就是纯粹的单方面碾压。
老朱坐不住了。
他在不到十步宽的密室里来回走动。
破布鞋底踩得青砖“咔咔”响。
他受够了这黑窟窿。
受够了每天靠着墙缝听外头的动静,靠着暗影卫送来的几张破纸条去猜外面的天翻地覆。
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
是马上天子。
现在大明有了这种能把天捅破的神兵利器,要出去开疆拓土。
他怎么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蹲在地底下吃咸菜?
“老子不干了!”
老朱突然停下脚步。
猛地转身,一脚踢飞了那个破碗。
咸菜疙瘩骨碌碌滚进角落里。
他快步走到角落的青石暗板前。
没有敲暗号,直接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跺。
“砰!”
青石板被震得一歪。
底下的暗影卫统领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顶开石板爬了出来。
“主子息怒!出什么事了?”
统领单膝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以为老朱这装死的局被人发现了。
老朱一把揪住统领的衣领。
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这精壮的汉子拽得提溜了起来。
老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到统领面前。
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
“去!”
老朱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统领脸上。
声音虽然压着,但在密室里却像是一头暴怒的老狮子在咆哮。
“给老子想个办法!”
统领被勒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地问:“主……主子,想什么办法?”
“老子要出去!”
老朱一把甩开统领。
右拳猛地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就算扮成个火头军!”
“就算去给老三牵马坠镫!”
老朱双眼血红,指着北方的方向,歇斯底里地低吼。
“也得跟着去漠北!”
“老子要摸摸那大炮!老子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