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是被一阵接一阵的公鸡叫声拽醒的。
陈安岸睁开眼时,先感觉到的不是冷,而是疼。
背疼。
胯骨也疼。
这就是老家的床。
床柱上雕着梅兰竹菊,花纹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头顶挂着一顶厚厚的白棉纱蚊帐,边角有些泛黄,垂下来时像一层旧云。
旁边的眉眉倒是睡得很好。
小丫头缩在被窝里,睡姿七扭八歪,一只脚从被角里伸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这层是二楼。
老家的房子很宽敞,二楼足足有四间房。爷爷奶奶住一间,陈大强和沈慧带着小宝挤一间,陈安岸和眉眉睡一间,剩下一间堆着旧被子、竹席、木箱和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农具。
楼上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哒。
哒。
哒。
接着是水桶碰到地面的闷响。
有人起床了。
陈安岸小心地掀开被子,推开房门。
清冷的空气扑到脸上,里面混着晨雾、湿泥、柴火和远处鸡圈里的味道。
在二楼栏杆旁往下看。
这是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家里没有围墙,一楼就是敞开的水泥院坝,门口只安了两扇高大的铁门,锈迹斑斑。
不光自家没有围墙。
左右几家也都没有。
“早啊!”
隔壁二楼阳台上,一个和爷爷长得有几分像的老头正端着搪瓷茶缸刷牙,满嘴白沫,隔着院子喊了一声。
那是二爷爷。
再往另一边,是三爷爷家。
这一片住着的,基本都是陈家的亲戚。谁家锅里煮了什么,风一吹就知道。谁家孩子挨了打,哭声能从一栋楼飘到另一栋楼。
陈安岸也喊了一声:“二爷爷早。”
二爷爷含着牙膏沫,含糊地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刷牙。
洗漱完下楼,脚刚踩到一楼地面,寒气就顺着拖鞋往上钻。
堂屋正中央摆着神龛。
红漆木案上放着香炉、烛台、供果,还有几只倒扣着的小酒杯。香炉里插着几根没燃尽的红香,细烟慢慢往上飘。
神龛中间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留着山羊胡,眼神很亮,眉骨压得低,那是太爷爷。
爷爷的父亲。
陈安岸上一世对他的印象很浅,只知道他走得早,家里人提起来时,总会说一句“你太爷爷当年很厉害”。
至于怎么厉害,厉害在哪里,没人细讲。
“大宝!”
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来帮奶奶烧火!”
陈安岸转身跑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
占了半面墙的土灶台是用黄泥和砖头砌成的,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白气,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灶膛下面连着一个木头做的长方形风箱,木把手被摸得油亮,边角都圆了。
奶奶站在灶边,拿着大铁勺搅锅。
锅里煮着一大锅白米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黏稠的米香混着柴火味,热乎乎地扑出来。
旁边的竹匾里放着刚蒸好的米发糕,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奶奶回头问:“会拉不?”
“会。”
陈安岸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握住风箱把手,一拉一推。
呼哒。
呼哒。
灶膛里的火苗一下子旺起来,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松木柴噼里啪啦地响。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意一点点爬上来。
陈安岸拉了几下,鼻尖就出了汗。
奶奶低头看他,笑眯眯地说:“城里没有这个吧?”
“没有。”
“那城里人吃饭咋办?”
“拧一下就有火。”
奶奶愣了愣:“拧一下?”
“嗯。”
奶奶想了半天,摇摇头:“那没意思。”
陈安岸看着灶膛里飞起来的火星,又拉了一下风箱。
呼哒。
确实挺有意思。
就是天天这么烧饭,他大概会想念那个没意思的东西。
早饭是白米粥、米发糕、腌萝卜,还有奶奶自己腌的海苔丝。
粥很烫,发糕很软,腌萝卜咬下去嘎吱一声,咸香脆口。
眉眉刚醒没多久,头发还翘着,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喝粥,喝一口,哈一口气,像只刚学会过冬的小动物。
小宝坐在沈慧怀里,拿着半块米发糕啃得满嘴都是。
陈大强吃得很快,一边喝粥一边和爷爷说着方言。两个人声音都低,听起来像两只老旧的木箱在碰。
吃完饭,奶奶忽然把陈安岸拉到厨房门口。
她先往外看了一眼,又把一个竹篮子塞进他手里。
“大宝,去给奶奶弄两根萝卜回来。中午炖排骨汤。”
“去哪买?”
奶奶瞪了他一眼。
“买啥买?”
她抬手指了指房子侧面那块菜地。
“看见没?那是你三爷爷家的。你去拔两根大的,要那种刚冒头、带露水的。”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奶奶。
“奶奶,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
“那是三爷爷家的。”
“你三爷爷上周还拿了我一把葱呢。”奶奶说得理直气壮,“我说什么了?”
“……”
“自家亲戚,哪有什么偷不偷的。”奶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得意,“这叫礼尚往来。”
陈安岸嘴角抽了一下。
奶奶又推了他一把。
“快去。你小孩子,他看见了也不好意思骂你。我要是去,他又要扯着嗓子吵。”
陈安岸看着手里的竹篮子,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不是孙子。
是奉旨出征的萝卜钦差。
他拎着篮子,从大铁门边溜出去。
冬天的菜地湿漉漉的,萝卜叶子绿得很精神,一簇一簇伏在地上。白萝卜露出半截身子,沾着泥,水灵灵的,看着就脆。
陈安岸蹲下来,挑了一根最粗的。
他两只手抓住萝卜叶根部,用力往上一拔。
没动。
他皱了皱眉,又往后挪了一点,两脚踩稳,再次用力。
“嘿!”
泥土松开。
一根大白萝卜带着湿泥被拔了出来。
萝卜比他小臂还粗,尾巴上挂着细细的须根,泥点甩到了裤腿上。
陈安岸正准备拔第二根,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吼。
“谁在那霍霍我的菜?”
三爷爷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瞪着眼睛往下看。
陈安岸抱起萝卜就跑。
边跑边喊:“三爷爷,我奶奶让我来的!她说你上周拿了她的葱!”
楼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三爷爷的笑骂声。
“这个死老太婆!”
陈安岸已经跑出几步,又听见三爷爷在后面喊:“拔大的!小的别拔!小的还没长好!还有,别踩秧子!”
陈安岸停住脚,回头看了看。
三爷爷站在阳台上,烟袋锅子往菜地里点了点。
“靠边那根,大!拔那根!”
陈安岸忍着笑,又跑回去,按三爷爷指的地方拔了一根。
这次顺利多了。
他把两根大萝卜放进篮子,刚要走,三爷爷又喊:“叶子别扔!带回去喂鸡!”
“知道了!”
陈安岸拎着篮子回厨房时,裤腿上全是泥,手也冻得发红。
奶奶一看见那两根萝卜,眼睛立刻亮了。
“哎哟,好萝卜!”
她伸手拍了拍萝卜身子,像拍一头刚买回来的小猪。
“还是我大宝会挑。”
陈安岸说:“三爷爷让我拔靠边那根大的。”
奶奶嘴角一撇。
“他倒会做人。”
说完,她又转头朝外面喊:“你那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隔壁楼上传来三爷爷的声音:“两根萝卜还堵不上你的嘴啊?”
奶奶立刻回:“中午有本事别来喝汤!”
外面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三爷爷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排骨多放点。”
奶奶笑骂:“想得美。”
下午,爷爷换上了一身干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红橘和糕点。
“大强,带上媳妇孩子,去烧香。”
老家的规矩多。
过年回来,先去庙里拜一拜,再去拜长辈。
庙就在房子前面不远,走路两三百米。红墙黄瓦,旁边长着几棵老榕树,根须垂下来,像老人没梳好的胡子。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檀香味。
庙不大,里面却很热闹。
供桌上摆着橘子、糕点、米酒和几盘糖果。香炉里密密麻麻插着香,烟雾一层一层往上绕。
爷爷把贡品放好,回头说:“跪下。”
陈安岸跟着大人跪到蒲团上。
蒲团有些旧,边角磨破了,里面的草絮露出来一点。
奶奶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大宝读书聪明,保佑眉眉平安长大,保佑小宝不生病,保佑大强两口子顺顺利利……”
陈安岸低着头,跟着拜了三拜。
拜完神,才去拜活人。
爷爷领着一家人去了二爷爷家。
还没进门,他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妈!我们来看你了!”
二爷爷家一楼堂屋里,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穿着大红色唐装,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巴瘪瘪的,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精神头还好,眼睛眯起来时,很慈祥。
这是太奶奶。
陈家现在辈分最高的人。
“太奶奶。”
陈安岸跑过去,蹲在她身边。
太奶奶眯着眼看他。
“这是……大强家的?”
陈大强在旁边笑:“奶奶,这是大宝。”
“大宝啊。”
太奶奶伸出手,摸了摸陈安岸的脸。
她的手很瘦,皮肤干干的,掌心却是热的。
“长这么大了。”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红纸已经被压得有些皱。里面包着几张钱,边角也皱巴巴的。
“拿着,买糖吃。”
陈大强赶紧说:“奶奶,不用,他有钱。”
太奶奶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拿着。”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这是太奶奶给的福气。”
陈安岸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太奶奶。”
他认真磕了个头。
“祝太奶奶长命百岁。”
太奶奶笑得嘴巴都合不上。
“好,好。”
她又摸了摸陈安岸的头。
大人们在堂屋里坐下来喝茶。
方言声很快热闹起来。
去年的收成,明年的猪价,谁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谁家的女儿嫁到了隔壁镇,茶杯碰着木桌,一声一声。
眉眉被几个姑婆围着问几岁了,读几年级了,会不会唱歌。小宝抱着一块糕点,躲在沈慧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陈安岸坐了一会儿,慢慢退了出去。
他回到自家堂屋。
神龛前的香已经燃短了一截,红色香灰弯着腰,快要落下来。
陈安岸站在桌前,又看向那张太爷爷的黑白照片。
屋外很热闹。
照片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