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的第二天,还没到过年。
但腊月已经忙起来了。
爷爷家和外婆家隔得不远,走路也就五百米。按老家的规矩,既然回来了,哪怕还没到正日子,也得先去岳父岳母家露个脸。
一大早,陈大强就从村里小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又提了一兜水果。
这时候冬天的乡下路还很空。
路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被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几栋新盖的小楼孤零零地立着,中间大片宅基地还空着,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
陈安岸牵着眉眉,踩着碎石路往前走。
小宝被陈大强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米发糕,啃得棉袄前襟全是渣。
没走多久,一栋暗红色木门的小楼就出现在前面。
外婆家是二层小楼,门槛很高,门板厚重,漆色被磨得有些发暗。进门有个小院子,角落里单独搭着厨房,烟囱正往外冒青烟。
还没进院,就闻到了一股豆浆味。
热乎乎的,带着一点豆腥气。
院子里,青石磨盘正慢悠悠地转着。
外婆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推着磨杆。
咕噜。
咕噜。
白色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顺着沟槽淌进木桶里。
外婆穿着蓝布罩衣,袖套上沾着豆渣,脸圆圆的,嗓门也亮。
她一看见沈慧,磨杆都不要了。
“慧慧回来啦!”
外婆两步冲过来,先抱眉眉,又把陈安岸往怀里搂。
“哎哟,大宝也长高了!”
陈安岸被她身上的豆浆味和柴火味扑了满脸。
这个味道他记得。
外公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他话不多,只笑眯眯地看着一群人进门。
堂屋里光线稍暗。
陈安岸一进门,就看见屋子正中间停着一辆旧嘉陵摩托。
车身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锈,可发动机那一块被擦得很亮。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舅沈国富坐在沙发最中间,烟夹在指缝里,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说话时声音很大。
“大舅。”
陈安岸喊了一声。
沈国富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大宝来了啊。”
他说着,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塞给陈安岸,又继续对旁边的人说:
“首都那边木材不好做了,利润薄,账还难收。”
小舅坐在旁边磕瓜子,听到这里抬了抬头。
“那不做木材了?”
“不死守了。”
“现在到处都在盖楼,钢筋、水泥、砂石,哪个不缺?”
沈国富说到这里,拿筷子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木头还能拖一拖,钢筋不行。楼一开工,钢筋不到,工地就停。”
那一下不重。
可桌上的酒杯还是跟着响了一声。
小舅把瓜子壳丢进烟灰缸里。
“钢材压钱厉害吧?”
“我知道。”
“价格还一天一个样。”
“所以才要快。”
“赊账呢?”
“熟人可以赊,生人现款。宁愿少赚,也不能让账拖死。”
小舅看了他一眼。
“你真舍得少赚?”
沈国富笑了笑。
“舍不得也得装得舍得。”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外婆从院子里探头进来。
“你们这些生意经说完没有?豆浆再不喝要凉了!”
她端进来一大盆刚煮好的豆浆,又拿来一碟白糖。
眉眉立刻凑过去。
“外婆,我要甜的。”
“甜,给你放两勺。”
外婆舀了一碗豆浆,又掰了半块饼干泡进去。
“慢慢吃,小心烫。”
小宝也摇摇晃晃凑过去,结果刚伸手,就被旁边一个三岁小姑娘撞了一下。
那是大舅家的表妹,性格随大舅,嗓门一点不小。
“这是我的!”
小宝立刻抱紧怀里的奥特曼。
“我的!”
大姨家的表妹坐在小板凳上,被他们一吵,嘴巴一瘪,眼泪立刻挂了下来。
两个三岁奶娃娃很快闹成一团。
中午,外婆开始张罗饭菜。
她做饭很舍得。
红烧肉切得大块,鸡肉堆了满满一盆,鱼也炖得油光发亮。
就是味道很有自己的脾气。
陈安岸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刚嚼一下,动作就慢了。
姜很大。
盐也很大方。
外婆立刻看过来。
“大宝,好吃不?”
陈安岸端起碗,默默扒了一口饭。
“……好吃。”
外婆高兴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多吃点,外婆特意烧的。”
陈安岸看着碗里新来的那块鸡肉,默默把饭往上盖了盖。
饭桌上,大舅又说起车。
“明年我准备买辆奥迪。”
外婆一边夹菜一边说:“先把钱拿稳,别整天奥迪奥迪。”
沈国富笑着说:“妈,车也是门面。人家一看你开奥迪,谈生意都愿意多听两句。”
外公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
“车能开出去,账也要收得回来。”
沈国富顿了一下。
他拿起酒杯,先看了外公一眼,才笑着点头。
“知道。”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
陈安岸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豆浆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结了一层很薄的皮。
旧嘉陵摩托停在堂屋中间,车把上的红绳被门口吹进来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屋里还在说笑,没人注意那根红绳晃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