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啊,这书。”
课间,陈安岸把《c++ primer plus》摊在桌上,看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林小满从前排转过身,把一颗红色的旺仔牛奶糖悄悄塞进他桌肚里
“安岸,给你。”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他一开始是不吃的。
可后来他发现,每天学到脑袋发木的时候,嘴里含一颗糖,确实能让人多撑半页。
于是他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2007年的秋天,双龙小学流行两样东西。
一样是糖。
一样是命。
糖很好懂。
放进嘴里,是甜的。
命就没那么好懂了。
准确地说,是星座。
那阵子,班里女生忽然迷上了星座。
五颜六色的星座手链、投币占卜球,还有杂志插页里印着的“今日运势”,很快攻占了课间十分钟。
陈安岸刚从厕所回来,就被林小满一把抓住了手腕。
“安岸,快过来!”
她摊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意林》插页。
“你几月生日?”
“十一月。”
“十一月是天蝎座。”
林小满低头找了半天,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名字旁边。
“我一月,摩羯座。”
她把两根手指在表格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一颗金色的小星星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安岸你看!”
那一行彩色小字写着:
摩羯座和天蝎座,默契指数百分之一百。最佳拍档,学习互助,共同进步。
“一百分!”
林小满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是一百分的最佳拍档。”
陈安岸看着那个鲜红的百分之一百,心里那根老成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才不信这个。
可林小满信。
她信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于是陈安岸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背不出课文,我就更有理由监督你了。”
林小满的笑一下僵住。
“啊?”
“最佳拍档,要共同进步。”
陈安岸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林小满鼓了鼓脸,最后还是很有气势地点头。
“行,那你写那个什么c加加,也不能偷懒。”
“成交。”
林小满立刻拿出剪刀,小心翼翼把那一小块星座配对剪下来,贴进自己的摘抄本里。
贴完以后,她还用尺子压了压边角。
旁边的张伟却没凑热闹。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臂,脸上的肉被挤得有点变形。
嘴里含着一颗水果硬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空地。
那里,一群女生正在跳皮筋。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童谣一声一声传上来。
祝可儿站在最中间。
她扎着丸子头,穿着一双粉色运动鞋,跳起、勾腿、落地,动作又轻又稳。
同样是跳皮筋,别人是在玩,她像是在表演。
她的背挺得很直,脖子也直,连转身的时候都带着一点舞台上的神气。
张伟看着看着,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老陈。”
他忽然小声说。
陈安岸转头看他。
“班长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张伟盯着楼下,声音闷闷的。
“她好像会发光。”
陈安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祝可儿正好轻轻一跃,皮筋从她脚踝边弹过去。
周围女生发出一阵欢呼。
张伟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袖口上的圆珠笔油,又伸手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矮了。
“我就不一样。”
张伟低声说。
“我是差生,还是胖子。班长收作业的时候都不怎么理我。”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她理你?”
张伟吓了一跳,耳朵一下红了。
“谁、谁说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你继续随便看。”
陈安岸说完,转身要走。
张伟立刻伸手拽住他。
“别啊,老陈,你说说呗。”
陈安岸忍住笑,重新靠到窗边。
“你知道她为什么跳得好吗?”
“为什么?”
“她学舞蹈。”
张伟愣了一下。
“舞蹈?”
“拉丁舞。”
陈安岸说。
“要练基本功,要出汗,要在一群人面前跳。练久了,站在人群里就不一样。”
张伟嘴里的糖终于咔嚓一声碎了。
他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男生也能学?”
“当然能。”
“胖子也能学?”
“胖子更该学。”
张伟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很纠结。
“会不会被笑话?”
“你现在趴在窗台上看,也不见得没人笑话。”
张伟被噎住了。
陈安岸拍了拍他的肩。
“你要是真羡慕,就去试试。减肥也好,锻炼也好,总比趴在这里叹气强。”
张伟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童谣还在继续。
祝可儿又跳过了一轮,身边几个女生围着她笑。
张伟忽然坐直了一点。
“那我要是学会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和她一起跳?”
“也许吧。”
张伟没再说话。
他从作业本最后一页撕下一小块纸,咬着铅笔头,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拉丁舞。
下午第二节课后,陈安岸终于尝到了糖的代价。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林小满从家里带来的,说是她妈妈刚买的,新鲜。
陈安岸本来不想吃。
可午后犯困,脑袋里全是括号和分号。
于是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香味慢慢化开。
还挺甜。
他刚这么想,右下后槽牙忽然传来一声细小的脆响。
嘎嘣。
陈安岸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下一秒,一股酸痛从牙根直冲天灵盖。
他捂住脸,差点把桌角掰下来。
林小满吓了一跳。
“安岸,你怎么了?”
张伟也凑过来。
“老陈,你脸怎么歪了?”
陈安岸说不出话,只能用一种极其悲壮的眼神看着桌上的糖纸。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命运不是星座表里的一百分。
命运是那颗早就坏掉的牙,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大白兔。
……
第二天一早,陈安岸被沈慧押到了家属院后门的徐氏牙科。
诊所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
徐氏牙科四个字掉了点漆,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宣传画,上面画着一排白得吓人的牙。
门一推开,丁香油味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传来一阵声音。
滋。
“妈,这……”
沈慧拽着他往里走。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补个牙而已。”
徐医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慈眉善目。
他慢悠悠戴上口罩,打开头顶的灯。
强光一照下来,陈安岸下意识闭了闭眼。
“张嘴。”
徐医生拿探针在他牙上敲了敲。
“啧,烂得挺深。”
沈慧皱眉。
“严重吗?”
“得钻开,清一清,封药。”
陈安岸双手抓紧扶手。
徐医生拿起那个亮闪闪的牙钻,脚轻轻一踩。
滋。
声音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朵里。
陈安岸浑身一抖。
徐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镜片后面眯起来。
“嘿嘿嘿。”
那笑声很轻。
很慈祥。
“小朋友,不怕啊。”
“就像蚂蚁叮一下。”
陈安岸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钻头。
什么蚂蚁?
你家蚂蚁长钻头?
“张大嘴,很快。”
陈安岸闭上眼,认命地张开嘴。
下一秒。
滋!
酸、麻、痛,三种感觉一起炸开。
冷水喷在嘴里,牙钻在牙洞里转。
陈安岸两只手死死扣住扶手,指节都白了。
徐医生倒是真快。
清理、上药、封棉,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几分钟后,牙钻停了。
“好了,吐口水。”
陈安岸慢慢坐起来,后背都湿了。
徐医生摘下口罩,笑眯眯看着他。
“看吧,不疼。”
“嘿嘿嘿。”
陈安岸捂着半边脸,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行。
回到学校时,刚好是课间。
林小满和张伟立刻围上来。
林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旺仔牛奶糖,小心翼翼递给他。
“安岸,吃糖吗?吃了就不疼了。”
张伟也掏出一颗阿尔卑斯。
“老陈,我这个橙子味的,特别香。”
陈安岸看着那两颗糖,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拿走。”
两人一愣。
“都拿走。”
陈安岸捂着脸,声音含糊又坚定。
“从今天开始,谁再给我糖,谁就是徐爷爷的帮凶。”
张伟没听懂。
“啥帮凶?”
陈安岸咬牙切齿。
“他对我嘿嘿嘿了。”
张伟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差点趴到地上。
林小满也没忍住,捂着嘴笑。
陈安岸看着他们笑,心里更悲凉了。
放学回家后,陈安岸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眉眉坐在沙发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她怀里抱着一堆糖,手里还拿着一根彩色棒棒糖,吃得满脸幸福。
吧唧。
吧唧。
每一声都像敲在陈安岸的牙神经上。
他放下书包,走过去。
“眉眉。”
眉眉抬头看他。
“干嘛?”
“糖少吃点。”
眉眉立刻把怀里的糖往身后藏。
陈安岸指了指自己的脸。
“哥哥就是糖吃多了,牙坏了。今天徐爷爷拿钻头在我嘴里钻。”
他说着,还模仿了一下声音。
“滋,滋。”
眉眉眨了眨眼。
然后,她慢慢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又很警惕地舔了一口。
“哥。”
“嗯?”
“你骗人。”
陈安岸愣住。
眉眉用两只小手护住怀里的糖,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你就是想骗我的糖吃。”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羞羞脸。”
陈安岸站在原地,半边脸还在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徐爷爷的钻头,可能会迟到。
但那一声“嘿嘿嘿”,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