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16日。
绿城的深秋已经有些冷了。
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早上去学校时,陈安岸踩过去,脚底下嘎吱嘎吱响。
可放学回到家,门一打开,屋里却热乎乎的。
厨房里有葱花和面汤的香气,客厅灯也亮着,餐桌被沈慧擦得干干净净。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双层奶油蛋糕。
白色奶油堆得很厚,上面有黄桃片、猕猴桃片,还有几颗红得发亮的樱桃。中间插着一块巧克力牌子,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
祝安岸生日快乐。
眉眉早就趴在桌边了。
她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盯着蛋糕上的红樱桃,嘴巴都忘了合上。
“哥。”
“嗯?”
“那个红的,我能吃吗?”
“哪个红的?”
眉眉立刻伸出小手指向樱桃。
“行,归你。”
“那巧克力牌子呢?”
“也归你。”
眉眉立刻站直了,小脸严肃起来。
“哥,你真好。”
陈安岸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沈慧从厨房端出一大碗长寿面。
面汤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层,香味一下飘满了客厅。
“先别动蛋糕。”
“先吃面。”
陈大强今天也回来得早,没去牌桌上凑热闹。
他把蜡烛插成一个七字,又低头点火。
火苗一亮,眉眉就急了。
“关灯!关灯!”
沈慧笑着去关了客厅的大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
蜡烛光晃了晃,照在蛋糕上,也照在每个人脸上。
陈大强清了清嗓子。
“预备,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屋里几个人唱得谁也不在调上。
眉眉唱得最大声,唱到最后一个“乐”字,声音都劈了。
陈安岸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两根小小的火苗,忽然有点出神。
沈慧站在灯边,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陈大强一边唱,一边偷偷看他脸上的表情。
眉眉已经把脸凑到蛋糕边,差点把头发燎到蜡烛上。
陈安岸赶紧伸手挡了一下。
“离远点。”
眉眉撅了撅嘴。
“我又没吃。”
陈安岸笑了笑,闭上眼睛。
“吹蜡烛!”
眉眉已经等不及了。
陈安岸睁开眼,低头一吹。
火苗灭了。
灯重新亮起来。
陈大强开始切蛋糕。
第一块切下来,奶油歪了一点,黄桃片也掉到盘子边上。
眉眉立刻伸手。
“我的!我的!”
沈慧拍了一下她的小手。
“寿星还没吃呢。”
“可是哥哥说红樱桃归我。”
“樱桃归你,蛋糕也得等会儿。”
眉眉只好把手缩回去,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颗樱桃。
陈大强把第一块蛋糕递给陈安岸,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
他喝了一口,看着桌上的蛋糕和长寿面,忽然笑了笑。
“安岸啊,你这生日过得可以。”
“爸小时候不过生日吗?”
“过啥生日。”
陈大强摆摆手。
“那时候在老家,饭能吃饱就不错了。你奶奶忙起来,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更别说我们的。”
眉眉嘴角沾着奶油,含含糊糊地问:
“那没有蛋糕吗?”
陈大强被她逗笑了。
“蛋糕?我像你哥这么大,连蛋糕店都没见过。”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面。
“我第一次吃蛋糕,还是后来跟你爷爷进城做生意。路过一家店,玻璃柜里摆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块最便宜的。”
“好吃吗?”
眉眉赶紧问。
陈大强想了想。
“太甜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甜得我记了好几年。”
沈慧听到这里,也笑了。
她把长寿面往陈安岸面前推了推。
“快吃,生日面不能坨。”
陈安岸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很烫,汤里有葱香,还有荷包蛋煎出来的油味。
沈慧看着那两个荷包蛋,忽然说:
“我小时候过生日,也没蛋糕。”
眉眉立刻抬头。
“妈妈也没有?”
“没有。”
沈慧笑着说。
“有面条就很好了。”
“那有蛋吗?”
“有。”
沈慧顿了顿。
“一个白煮蛋。”
眉眉看看陈安岸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又看看桌上的蛋糕。
“一个也太少了吧。”
沈慧笑了笑。
“那个时候,一个鸡蛋就很金贵了。你外婆煮好了,剥了壳,舍不得用刀切,就拿缝衣服的线勒。”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比了一下。
“这样一勒,就分开了。”
眉眉好奇地凑过来。
“分几块?”
“五块。”
沈慧说。
“大姨一块,小姨一块,大舅一块,小舅一块,我一块。”
眉眉数了半天,忽然皱起眉。
“那妈妈不是寿星吗?”
“是啊。”
“那为什么还要分给他们?”
沈慧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
“因为是一家人呀。”
陈安岸夹起碗里的一个荷包蛋,放进沈慧碗里。
沈慧一愣。
“你干嘛?”
“妈,你吃。”
“这是你的长寿蛋。”
“我吃蛋糕就饱了。”
陈安岸又把另一个荷包蛋夹给陈大强。
“爸,你也吃。”
陈大强连忙把碗往后一躲。
“我不要,你自己吃。七岁正长身体呢。”
“真饱了。”
陈安岸按住他的手。
“反正现在鸡蛋不用切五份了。”
沈慧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笑了一下。
“行。”
她用筷子把荷包蛋夹开,分了一半回陈安岸碗里。
“那也不能全给我们。”
陈大强也学着她,把荷包蛋分了一半回来。
“寿星必须吃。”
陈安岸看着碗里又回来的两半荷包蛋,忽然觉得好笑。
切来切去,还是切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不够。
是因为舍不得。
眉眉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那我的呢?”
陈大强夹了一小块荷包蛋给她。
“你不是要吃樱桃和巧克力牌子吗?”
眉眉一口吞掉鸡蛋,立刻点头。
“我都要。”
“你就知道吃。”
陈安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当心牙疼。”
眉眉立刻捂住嘴,含糊地说:
“我不去徐爷爷那里。”
陈安岸一听到“徐爷爷”,右边后槽牙仿佛又酸了一下。
他看着眉眉手里的红樱桃,忍不住提醒:
“那个少吃点。”
眉眉把樱桃往嘴边一送。
“不。”
她咬了一口,嘴唇红了一圈。
晚上,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陈安岸回到房间。
床头那本《c++ primer plus》还摊着。
他原本想看一会儿,可刚翻开,眼皮就有些沉。
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他翻了两页,停在一个标题前。
Inheritance。
旁边的小字写着:
继承。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随后合上书。
“七岁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轻轻擦过玻璃。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牙钻。
只有一颗白煮蛋,被一根细细的线慢慢切开。
一瓣一瓣。
最后,又拼回了完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