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绿城的冬天冷了下来。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教室里弥漫着湿冷空气。
双龙小学,二年级期末考试。
语文考场。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捧着保温杯,眼神在教室里慢慢扫过。
底下六十多个小萝卜头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教室里只剩下铅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
陈安岸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捏着一支绿色的中华2b铅笔,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第一题,看拼音写汉字。
tian qi。
天气。
zuo ye。
作业。
第二题,组词。
大,大家。
小,小心。
他打了个哈欠,机械地往下写,脑子早就飘到了别处。
Socket连接怎么保持稳定。
后台程序要不要拆成几个模块。
指针和引用怎么弄清楚。
想着想着,他写到了最后一题。
看图写话。
试卷上画着一个小男孩扶老奶奶过马路。
要求:写一段通顺的话,不少于二百字。
陈安岸看了一眼图,脑子还停在c++里,手却凭着上一世的肌肉记忆动了起来。
笔尖落在粗糙的试卷纸上,行云流水。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阳光洒在斑马线上。少先队员小明偶遇了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一行字写完,他还顺手转了一下铅笔。
动作很自然。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段字,太顺了。
笔画连着笔画,结构稳着结构,那个“风”字最后一笔甚至还带着一点收势。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二年级学生写出来的。
陈安岸盯着卷面,后背一下子凉了。
老师不会觉得他天赋异禀。
只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监考老师正低头喝水,没有注意这边。
还来得及。
陈安岸伸手摸向桌角,抓起橡皮,对准那段成熟得不像话的文字,开始疯狂摩擦。
桌子被他带得轻轻晃动。
优雅的“风”没了。
那个不小心露出尾巴的成年自己,也被擦成了一小堆黑灰色的橡皮屑。
试卷纸被擦得微微起毛。
陈安岸吹了一口气。
橡皮屑飘到地上。
他盯着重新空出来的位置,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好二年级只能用铅笔。
陈安岸重新握住铅笔。
这一次,他故意把手指绷得僵硬些。
一笔。
一画。
横要平得过分。
竖要直得笨拙。
“今天天气真好,小明看见一位老奶奶要过马路……”
每个字都写得又大又圆。
“人”字像岔开的两根树枝。
“口”字像没封严的小窗户。
“奶”字写到一半,还故意歪出去一点。
这才对。
看着就安全。
旁边的张伟正咬着铅笔头,盯着看图写话,憋得脸都快皱成包子。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安岸的卷子。
看到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字迹,张伟顿时安心了。
老陈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嘛。
他灵感一下来了,低头写道:
“小明扶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说谢谢。小明说不用谢,我是红领巾。”
写完,他满意地点点头。
二百字是不可能二百字的。
但态度很端正。
铃声响起。
“收卷!”
监考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试卷。
收到陈安岸这里时,老师扫了一眼他的看图写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顺手把卷子叠进那摞同样歪扭的试卷里。
陈安岸看着那张卷子被收走,兜里那块擦黑了一角的橡皮还带着一点温热。
世上有些东西真好。
露馅了,也可以擦。
只要那道痕迹还没被墨水钉死,就总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走啊老陈!”
张伟考完试一身轻松,书包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像刚从牢里放出来。
“小卖部新进了一种能吹泡泡的胶,咱们去看看!”
“走。”
那天下午,张伟吹了一路泡泡胶。
陈安岸却一直摸着兜里那块橡皮。
寒假正式开始了。
可寒假的第一个晚上,陈家并不热闹。
屋里的灯亮着,老旧吊灯把餐桌照出一圈发黄的光。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糖拌西红柿,虎皮青椒,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汤。
碗筷只摆了三副。
陈安岸,沈慧,眉眉。
眉眉坐在小椅子上,嘴边沾着红烧肉的酱汁,手里抓着勺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妈妈,肉肉。”
沈慧夹了一小块瘦肉,放进她碗里,又抽纸给她擦嘴。
“慢点吃,别噎着。”
眉眉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爸爸呢?”
沈慧看了眼桌角的诺基亚手机,很快笑了笑。
“爸爸去饭店谈生意了,等爸爸赚了钱,给眉眉买漂亮裙子。”
眉眉听懂了“漂亮裙子”,立刻低头继续吃肉。
陈安岸夹着一块红烧肉,没说话。
陈大强最近总是这样。
就在这时,桌上的诺基亚震了起来。
沈慧立刻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爸?”
电话那头是爷爷的声音。
老款手机漏音严重,陈安岸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饭店,那就是天高皇帝远,谁管得住他?”
爷爷的声音压着火。
“他那个性子太阔了,钱进来容易,出去更容易。今天请这个,明天请那个,人家喊一声强哥,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沈慧握着手机,没吭声。
爷爷继续说:
“沈慧,你得把钱看住。大强这种大手大脚的性子,以后守不住钱。你不守住这道闸,这个家怎么办?大宝、眉眉、小宝以后怎么办?”
沈慧低声应着。
“爸,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了沉。
爷爷的火气似乎也散了一点。
“让你听听小宝的声音。”
很快,电话里传来小宝闷闷的声音。
“妈妈。”
沈慧的眼神一下软了。
“小宝,山上冷不冷?有没有穿妈妈织的毛背心?爷爷有没有带你去木头堆里玩?那里危险,全是刺,知道吗?”
“不冷。”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宝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木头,好香。”
沈慧皱起眉。
“木头有什么好玩的?脏死了。小宝,你想不想回家?妈妈给你买了新积木。”
“不想。”
沈慧愣住了。
小宝又补了一句:
“奶奶烤土豆,黑黑的,香。”
“那个多脏啊,吃了肚子疼。”
沈慧急了。
可电话那头的小宝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松鼠!”
他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大松鼠!跑树上了!”
沈慧赶紧喊:
“小宝,别乱跑,山上有刺,还有沟……”
“挂了,我要看松鼠。”
“小宝!”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沈慧握着手机,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没动。
眉眉还在低头吃肉,勺子碰着碗边,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安岸看着妈妈。
她刚才哄眉眉时还笑着,现在眼眶却慢慢红了。
陈安岸忽然觉得嘴里的红烧肉没了味道。
上一世,也是先从饭桌上少一个人开始的。
后来,饭局越来越多。
兄弟越来越多。
家里的钱,越来越少。
沈慧坐回桌边,勉强夹了一筷子菜。
“大宝,吃饭。”
“嗯。”
陈安岸低头扒饭。
他吃得很快。
沈慧看了他一眼。
“慢点,别噎着。”
“吃饱了。”
陈安岸放下碗,擦了擦嘴。
沈慧有些意外。
“这么快?不吃肉了?”
“不吃了。”
他把椅子推回去,声音很轻。
“妈妈,我回房间看书。”
沈慧愣了下。
“看什么书?”
“故事书。”
陈安岸随口应了一句,转身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门关上。
外面传来眉眉含含糊糊的声音。
“妈妈,我还要肉肉。”
沈慧低声说:
“好,妈妈给你夹。”
小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安岸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最里面压着那本厚重的大部头。
《c++ primer plus》。
封面边角已经被他翻得有点翘。
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天在考场上,橡皮擦救了他一次。
可家里的事,不能靠橡皮擦。
陈安岸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书页。
台灯亮起来。
窗外的寒风贴着玻璃刮过去。
屋外,饭桌上的声音渐渐低了。
屋里,只剩下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