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暑假。
302工作室里,空调还在嗡嗡运转。
陈安岸将最后一份训练文件保存好,合上电脑。
暑期集训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他把训练资料和历年赛题整理进移动硬盘,准备先回绿城待上一段时间。
桌上的色卡、样张和草稿纸已经收拾妥当,只剩下一只喝空的星巴克纸杯。
“那我也撤了啊。”
赵目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陈安岸看了一眼。
“学姐,你还真准备把它带走?”
“不然呢?放这儿两个月,等开学回来就只剩盆了。”
“也可能长成参天大树。”
“那我第一个拿它砸你。”
赵目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确认花盆没有歪倒。
她在市郊找了家图文店实习。店面不大,平时承接广告喷绘、画册装订和展板制作,工资不算高,但老板答应让她在不耽误工作的情况下使用店里的电脑练习。
“反正离学校也不算远,周末有集训考核,我就坐车回来。暑假那套训练题我都拷好了,晚上还能接着练。”
“行,注意休息,别天天熬到两三点。”
“放心,我又不是清婉。”
赵目说完,自己先笑了。
李清婉已经去了那家广告公司,前几天还在群里吐槽,入职后才发现学校里那些改了十几版的作业,居然已经算客气的了。
据她说,客户昨天刚确认的设计方案,今天一早又要推翻重做。
赵目每次看见她发来的消息,都要幸灾乐祸地回上几个表情包。
“对了。”赵目忽然想起什么,“老王让我提醒你,十月份回来还有下一阶段考核,别光顾着玩,把正事忘了。”
“冤枉啊,我什么时候耽误过训练?”
“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目扶了扶眼镜,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啦,开学见!”
“开学见。”
她刚走出门,又探回半个脑袋。
“陈安岸!”
“又怎么了?”
“你可别趁暑假偷偷练太多啊!给我们普通人留条活路!”
陈安岸靠着桌沿,冲她挥了挥手。
“那你可得加油了。”
“行吧行吧。”
……
吴郡东站。
陈安岸和林小满买了同一趟回绿城的高铁。
林小满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脚边立着那个熟悉的粉色行李箱。
她手里拿着两张车票,正低头核对车厢和座位。
“安岸,你看,我就说咱俩应该早点买票吧!”
“怎么了?”
“差一点就买不到挨着的位置了!”
“现在不是买到了?”
“那是我运气好!”
林小满把车票还给他,忽然认真地打量起来。
“你暑假打算干嘛?”
“休息几天,处理点家里的事,再看看训练题。”
“没了?”
“那你还想让我干嘛?”
“来找我玩呀!”
“咱们好不容易都回绿城了,总不能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吧?上次你还说要请我吃烩面呢!”
“行,等安顿下来就去。”
“还有冰淇淋!”
“行。”
“还有电影!”
“都安排。”
林小满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检票口开始放行,两人随着人群往前走。
林小满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安岸。”
“嗯?”
“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吧?”
“知道,说好了来接。”
“那就好。”
林小满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回去要是太忙,就给我发消息。我最近反正也没什么事。”
“怎么,林同志准备当我的暑期秘书?”
“想得美!”
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本姑娘的工资可是很贵的!”
“多少?”
“一天一顿好吃的!”
“那还真不便宜。”
“知道就好!”
两人说笑着通过检票口。
……
四个多小时后。
绿城火车站。
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
与吴郡带着湿气的闷热不同,绿城的夏天干燥得多。出站口外,出租车排成长龙,拉客的司机举着手机询问目的地,滚烫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林小满的家人已经打来电话,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
“那我先走啦!”
她拽着行李箱,冲陈安岸挥了挥手。
“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还有,别忘了烩面!”
“忘不了。”
“拉钩!”
林小满空出一只手,非要跟他勾了勾小拇指,这才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她又回头挥手。
陈安岸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母亲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
【沈慧】:到了没?我在东边停车区。
陈安岸拖着行李箱,朝停车区走去。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是老款的,车漆已经失去光泽,左侧车门上留着一道很长的划痕。前保险杠的颜色比车身浅了一些,像是后来重新补过漆。
陈安岸认得这辆车。
父亲陈大强前阵子给工地送木材,有个包工头一直拖着货款不结。催了好几趟,对方最后拿这辆旧凯美瑞抵了一部分账。
车倒是开回来了。
剩下的货款却依旧没个准信。
驾驶位的车窗降下。
“还站着干嘛?上车啊,外面热死了。”
沈慧朝他招了招手。
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短袖衫,脸上化了妆,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只是额角已经冒出细汗,底妆有些浮,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陈安岸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放进去。
坐进副驾驶,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混着车载香水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空调开到了最大,出风口却只吹着不冷不热的风。
“这空调还没修?”
“修什么修,前几天刚花八百块,修完还这样。”
沈慧打着方向盘,顺手指了指中控台旁的一瓶矿泉水。
“给你买的,还凉着呢。车站里买东西贵得要死,一瓶水都敢卖三块。”
陈安岸拿起水,拧开瓶盖。
“你怎么还专门去里面买?”
“怕你路上渴呗。”
沈慧看了他一眼。
“中午吃饭了没有?”
“高铁上吃了点。”
“又吃面包?”
“这回是盒饭。”
“那还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上的车流。
沈慧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发现依旧不凉快,索性把风量调低了些。
“爸怎么没来?”陈安岸问。
“又去工地要账了。”
沈慧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天一大早就出门,说是那边答应给结一部分。结果中午打电话过去,人家又说财务不在。”
“还是上次那个工地?”
“不止。”
沈慧踩下刹车,等前面的车辆缓缓挪动。
“西郊那个欠了二十多万,北边还有几笔。货倒是早送过去了,钱一分一分往外掏,收回来却难得很。”
她伸手敲了敲方向盘。
“你爸这几个月,天天抱着手机等人回消息。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一听见电话响就坐起来。”
陈安岸看向窗外。
关于父亲的生意,他并不陌生。
做工地木材供应,听起来订单大,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但货不是凭空来的,进货得先给上游结钱,送到工地以后,下游却未必按时付款。
项目上缺货时,催得比谁都急。
等到该结账了,不是审批没走完,就是工程款还没下来。
父亲偏偏又舍不得放弃那些大单子。
一笔货款没回来,下一笔货已经送出去了。
“我早就跟他说了,别再往里面垫。”
沈慧打开转向灯,声音里多了些烦躁。
“现在工地上什么情况,他又不是不知道。别人画个饼,说下个月肯定结,他就信。等真到了下个月,人家再给你往后推。”
“爸最近还在继续送货?”
“有些老客户的单子没停,新单子倒是没敢接那么多了。”
沈慧顿了顿。
“可前面压的账收不回来,有什么用?人家上游要钱又不会等你。”
前方红灯亮起,沈慧踩下刹车,伸手揉了揉眉心。
“妈,那瓷砖店关了以后,木材门市怎么样?”陈安岸换了个话题。
“还行,至少能见着现钱。”
提起自己的生意,沈慧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
“去年修路那阵子,建材市场门口围得严严实实,瓷砖店守了那么久,房租、人工一天也少不了。现在想想,早点关了反倒省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木材这行熟悉。门市里卖点板材、方木,给装修队和散客配配货,利润虽然薄,好歹卖出去就能收钱。”
“没再做工地单子?”
“我可不做。”
“你爸那边都压成什么样了,我还敢跟着往工地里垫?”
她伸出手,在方向盘上比画了一下。
“我现在宁愿一天少挣几百块,也不想年底抱着一堆欠条算自己赚了多少。”
陈安岸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熟悉的母亲。
可惜,父亲的那摊工地生意始终没能真正抽身。
“你爸昨天还说,等那几笔大的回来,家里就能松快了。”
沈慧望着前方。
“这话他都说了半年了。”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就在这时,中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车载蓝牙发出一声提示音。
【王哥】
沈慧握着方向盘的手停顿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迅速瞥向副驾驶。
“喂?”
电话接通后,她原本紧绷的语气明显放轻了些。
“王哥,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人说话,偶尔还能听见餐具碰撞的动静。
“慧啊,忙着呢?”
“刚接上孩子,正往家里开。”
“那你开车慢点。我这边事情刚谈完,想着跟你说一声。”
沈慧坐直了些。
“怎么样?货的事定了?”
“基本定了。满洲里这边刚谈完,那批樟子松成色不错,供货价也压下来了。下游有人接,只要手续走顺,这一趟利润不会低。”
“能有多少?”
“按现在谈的价格算,三成左右吧。当然,最后还得看实际结算。”
沈慧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成?真能有这么多?”
“行情就在这儿,关键是得拿得到货。”
男人笑了笑。
“现在好货不愁卖,就是资金要跟得上。我原本想自己多拿一点,后来想着你那边一直想扩个货源,就给你留了五十万的份额。”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沈慧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跟哥还客气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你做木材门市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生意做来做去,拼的还是上游渠道。”
“这倒是。”
“你现在门市做得稳,可只靠那点零售利润,什么时候才能把规模做起来?这批货不用你自己跑工地,也不用你去追工程款,咱们按批次走,货到了就能安排给下家。”
沈慧握着方向盘,听得格外认真。
“那资金周转呢?”
“这一批快的话一个多月,慢一点也就两三个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把钱一直压在里头。”
男人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最烦别人欠账吗?所以这回我特意给你挑了个不用自己去追款的路子。”
沈慧笑了。
“你还真记着。”
“你的事,我哪件没放在心上?”
沈慧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钱的事我还在安排,应该能凑出来。”
“别太为难自己。只是这批货确实不等人,过两天那边就要定最后的份额。”
“我知道。”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听着声音都累。”
沈慧原本握紧方向盘的手,慢慢松了些。
“还不就是家里那些事。”
“我早跟你说了,有些事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电话那头的男人放缓了声音。
“等我从满洲里回去,带你出去转转,散散心。”
“你先忙你的生意吧。”
“生意要做,人也得照顾好。”
沈慧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又聊了两句,男人似乎被旁边的人叫走了。
“行了,慧,我先过去。晚点再联系你。”
“好,你少喝点酒。”
电话挂断。
中控屏幕重新切回导航界面。
车里只剩下空调风扇有些吃力的运转声。
沈慧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前方信号灯变红,她踩下刹车,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妈。”
“怎么了?”
“刚才那位王哥,也是做木材的?”
“对啊。”
沈慧将水瓶放回原处,皱起眉头。
“你问这个干嘛?”
“了解了解家里最近情况。”
陈安岸的声音很平静。
绿灯亮起。
沈慧重新踩下油门。
“你一个学生,还真管起大人的生意来了。”
“妈,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刚才还说,门市做现款现货最踏实,不愿意再往外垫钱。”
“现在连货在哪儿都没核实,就准备拿五十万出去。这个钱出去以后,不也一样压在别人手里吗?”
沈慧张了张嘴。过了几秒,她才解释道:
“那能一样吗?你爸那是把货送给工地,人家用完了都不给钱。我这个是先拿货源,转手卖给下家,回款快得多。”
“下家也是王哥联系的?”
“对啊。”
“那上游是他,下游也是他,合同、货款都由他安排?”
沈慧没有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一段。
她忽然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笔生意风险很大。”
“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
“至少得先核实。”
“核实什么?人家做了这么多年木材,还能骗我不成?”
她扶着方向盘,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安岸,妈不是不懂这些。”
“我做木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什么货好,什么货次,多少钱能拿,我心里有数。”
“可光守着那间门市,一天卖几根方木、几张板子,挣得再稳,又能挣多少?”
她停顿了一下。
“你爸那边的钱收不回来,上游天天催。门市赚的那些钱,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总得想办法吧?”
沈慧的声音低了些。
“这几年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瓷砖店关了,木材门市重新开起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可你爸那边的窟窿一天不补上,我这心就一天放不下来。”
她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
“我也不想一辈子守着那点零零碎碎的买卖。”
陈安岸看着母亲。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红色短袖的肩头被安全带勒出一道褶皱,额角的汗水沿着鬓边慢慢滑下来。
这几年,她确实没有少操心。
“妈,你想把生意做大,我不反对。”
他放缓了语速。
“但至少先把货、合同和收款账户核实清楚。你要是觉得我不懂,咱们可以找个懂行的朋友一起看看。”
沈慧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没想过?”
“行了,你刚回来,别一上车就操心这些。”
她伸手打开车载收音机。
一首老歌从音响里响起,声音不大,勉强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
陈安岸没有再争辩。
上一世,他知道这笔生意出问题的时候,钱已经转出去了。
沈慧直视前方,嘴唇抿得很紧。
她没有再说话。
陈安岸也没继续劝。
“晚上想吃什么?”
陈安岸转过头。
“什么?”
“冰箱里还有排骨。”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听起来有些疲惫。
“要是想吃别的,咱们顺路去买。”
“排骨就行。”
“那好。”
沈慧打开转向灯。
“回去我给你炖上。”
陈安岸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完了剩下的半瓶。
水早已不凉了。
车子继续向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