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傍晚。
锦绣江南,c座十六楼。
电梯门刚打开,陈安岸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问你话呢!你到底跟那个姓王的什么关系!”
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隔着厚重的防盗门,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摔在了地上。
陈安岸脚步一顿。
那是父亲陈大强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走到家门口,一边掏出钥匙,一边听见屋里传来母亲沈慧尖锐的叫骂。
“陈大强!你少在这儿发酒疯!我跟人家就是谈生意,你爱信不信!”
“谈生意?!”
陈大强猛地提高音量。
“谈生意能谈得人家天天发消息?能谈得你三更半夜还在打电话?!”
“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男人!我管不着?!”
屋里又是一声巨响。
陈安岸拧开锁,一把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茶几旁散落着玻璃碎片,一只烟灰缸滚到了电视柜下面。原本摆在沙发边的小茶几歪在一旁,桌上的果盘也翻了,几颗葡萄滚得满地都是。
陈大强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右手还攥着一个已经喝空的白酒瓶。
沈慧站在沙发旁,头发凌乱,左边脸颊明显红肿,嘴角沾着一点血迹。
“爸!”陈安岸喊道。
他的声音压过了客厅里的争吵。
“你干什么?”
陈大强猛地转过头,看见大儿子,先是一怔,随后愈发恼火。
“你回来得正好!”
他用酒瓶指着沈慧。
“你问问你妈!她干了什么好事!”
“陈大强!你少血口喷人!”
沈慧伸手抹了一把嘴角。
“我干什么了?我出去谈个生意还得经过你批准?你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挣钱是不是!”
“谈生意?!”
陈大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我今天在棋牌室都听见了!人家说你跟那个姓王的眉来眼去,天天打电话,你还敢说没有?!”
“谁说的?你让他站出来!”
“你还有脸问谁说的!”
陈大强气得浑身发抖。
“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将酒瓶往旁边一扔,瓶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安岸正要过去,沈慧却已经指着丈夫骂了起来。
“你还有脸说我?!”
“整天不是工地要账,就是出去打牌喝酒!一回来就摆张臭脸,好像全家都欠你的!”
“我在外面跑了一天,你知道吗?!”
陈大强怒吼。
“工地那帮孙子欠钱不还,我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求人!你倒好,拿着家里的钱,准备跟野男人跑了!”
“谁跟人跑了?!”
“我开门市挣的钱,凭什么就得拿去填你的窟窿?你工地上压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不是生意吗!”
“你的叫生意,我的就不叫生意?!”
陈安岸站到两人之间,试图把父亲往后劝。
“爸,你喝多了,有话明天再说。”
“你让开!”
陈大强一把甩开他的手。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好过!”
沈慧听见这话,忽然冷笑起来。
“行啊,你想说清楚是吧?”
她指着丈夫的鼻子。
“那我今天就跟你好好算算!结婚这么多年,你除了喝酒、打牌、吹牛,你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陈大强愣了一下。
“我没拿过钱?”
“你摸着良心说!这几年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操心?房贷、孩子上学、吃喝拉撒,哪一样不用钱?!”
“我做木材赚的钱不是钱?!”
“赚的钱呢?!”
沈慧猛地提高声音。
“你倒是拿回来给我看看啊!”
陈大强嘴唇动了动。
“钱在工地上压着……”
“压着!又是压着!”
沈慧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这话似乎比刚才的争吵更加刺痛了陈大强。
他确实做过生意,也不是没有往家里拿过钱。可这些年工地欠款越积越多,催收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赚过的钱和压出去的钱早已搅成了一团。
而在沈慧嘴里,他二十多年的辛苦,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陈大强死死盯着妻子,胸口剧烈起伏。
“你再说一遍?”
沈慧擦了把眼泪。
“我说你就是没本事!”
下一秒,陈大强猛地抬起了手。
“爸!”
陈安岸迅速上前。
然而,还没等他抓住父亲的胳膊,旁边的小卧室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别打了!”
陈平冲了出来。
这个平时在家里话不多的弟弟,此刻脸色煞白,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挡在沈慧身前,张开双臂。
“爸,你别打妈!”
陈大强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孩子滚一边去!”
“你别打了!”
陈平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没有让开。
“妈都流血了!”
“让开!”
陈大强伸手去推,陈平本能地抓住父亲的胳膊,试图拦住他。
“爸!”
被儿子拉住的陈大强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甩开手臂。
“滚!”
陈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砰!
他的后背撞上电视柜侧面的木质边角,身体一歪,跌坐在地上。
“小宝!”
沈慧尖叫着扑了过去。
陈平蜷着身子,半天没能直起腰。
陈安岸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大强!”
他几步冲到父亲面前,一把抓住了那只还准备往沈慧身上招呼的胳膊。
“你连小宝都打?!”
陈大强正气在头上,见儿子竟然抓住自己,立刻用力往回挣。
“松手!我是你老子!”
“你先把手放下!”
“我叫你松手!”
两人在满是碎玻璃的客厅里僵持了几秒。
陈大强借着酒劲往前冲,陈安岸被带得后退半步,肩膀撞上了茶几边缘,一阵钝痛随即传来。
他咬紧牙关,将父亲的胳膊往外挡开,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把人推了回去。
陈大强脚下不稳,踉跄几步撞在餐椅上。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屁股跌坐下来,险些连人带椅子摔倒。
“你……”
陈大强抬起头。
眼前站着的,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挨了骂只会低头的大儿子了。
“你敢跟老子动手?!”
陈安岸胸口起伏,手腕还因为刚才的拉扯隐隐作痛。
“爸,我不是小时候了。”
他挡在父亲面前。
“有话可以好好说,但今天你不能再动手。”
陈大强还想说什么,陈安岸却已经转身,快步走到了弟弟身边。
“小宝,哪里疼?”
陈平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后腰,脸色白得吓人。
“哥……”
他吸了口气。
“背疼。”
陈安岸蹲下来,没急着拉他起身。
“头撞到了没有?”
陈平摇摇头。
“腿呢?能动吗?”
“能……”
他说着试着挪了一下腿,疼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沈慧跪坐在旁边,眼泪不断往下掉。
“都怪我……你别吓妈……”
“妈,你先别扶他。”
陈安岸拿出手机。
“我打120,让医生看看。”
“用不着吧……”
陈大强坐在餐椅上,声音低了些。
“小孩子摔一下能有什么事?”
陈安岸猛地回过头。
“他撞的是电视柜!”
陈大强被噎得没再说话。
电话接通后,陈安岸尽量稳住声音,将弟弟受伤的情况和家庭地址报给了接线员。
挂断电话,他又看了看沈慧的脸。
“妈,你也得让医生看看。”
“我没事……”
沈慧抹着眼泪。
“先看看小宝。”
陈安岸没再争。
他从茶几上抽出几张没沾上玻璃渣的纸巾,递给母亲,让她先轻轻按住嘴角。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平压抑的抽气声。
……
过了一会儿,陈大强忽然开了口。
“你们娘仨,今天是合起伙来对付我了,是吧?”
陈大强坐在餐椅上,喘着粗气。
酒劲还没过去,可刚才那股凶狠劲头已经淡了不少。他看着沈慧肿起来的半边脸,又瞥了眼蜷在地上的小儿子,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最后,他突然指着沈慧骂道:
“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爹拿钱帮你们家,你能有今天?!”
沈慧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陈大强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件能压过妻子的旧事,声音重新大了起来。
“当年你们家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我爹拿了多少钱出来?!”
“你现在倒好,嫌我没本事,嫌我穷了,就想找个有钱的跑!”
沈慧盯着丈夫。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的血已经被纸巾擦掉,只留下浅浅一道红痕。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高兴。
“陈大强。”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吧?”
陈大强没吭声。
“合着我嫁到你们家,就是你爹花钱买来的?”
沈慧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年每次吵架,你都要把这件事翻出来说一遍!”
“你们家帮过我家,我认!你爸当年的情,我记着!”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可我不是你们陈家买来的!”
陈大强张了张嘴,却没能插上话。
“结婚二十多年了,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陪你做生意,陪你还账!瓷砖店关了,我又回去做木材门市!”
沈慧越说越激动。
“我天天守着店里,卖一根木方赚几块钱,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倒好,出去打牌喝酒,回来还敢打我!”
“我在外面也不容易!”
“谁容易?!”
沈慧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谁的日子容易?!”
最后这一声几乎喊破了音。
陈大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几次想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安岸看着面前的父母。
上一世,他也曾无数次听见类似的争吵。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过去二十多年重新算一遍。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真正算清楚过。
……
“陈大强。”
沈慧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离婚吧。”
陈大强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这日子我不过了。”
沈慧看着他。
“离婚。”
“你疯了?!”
陈大强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陈安岸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注意到儿子的动作,陈大强脚步一停。
“就因为今天吵了一架,你要跟我离婚?!”
沈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觉得只是今天这一架?”
“沈慧!咱们过了二十多年!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所以呢?”
“所以你就这么把家拆了?!”
沈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平。
“这个家,还用得着我拆吗?”
陈大强的目光顺着她看过去。
陈平一直坐在原地,没有说话。听见父母提起离婚,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
沈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
陈大强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慌乱。
“慧……”
他咽了口唾沫。
“刚才我喝多了。”
“我不该动手,这个我认。”
陈大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又望向妻子红肿的脸。
“可你也不能一张嘴就离婚啊。咱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沈慧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好好说?”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再往工地里垫钱,少打点牌,少喝点酒!你哪次听过?”
“工地那边我已经在催了!西郊那笔月底就能回来,到时候钱一到,我马上把账结了!”
“你看。”
沈慧转向陈安岸。
“又是月底。”
陈大强张着嘴,一时没能接上话。
他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
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条微信弹出,备注是某个工地的项目经理。
陈大强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片刻后,又重重放下。
沈慧望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再说。
……
“安岸。”
陈大强忽然将目光转向大儿子。
“你劝劝你妈。”
陈安岸抬起头。
“爸。”
“你是家里老大,你说句话!”
陈大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你也不想看着这个家散了吧?”
陈安岸看着父亲。
他当然不想。
小时候,他也曾希望父母不要吵架,希望一家人能够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后来他发现,有时候一顿饭刚吃到一半,两个人又会因为一句话吵起来。
再后来,他离家上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许多事情没有解决,只是暂时听不见了。
“爸。”
陈安岸蹲在弟弟身旁,没有站起来。
“我现在只想先带小宝去医院。”
陈大强一怔。
“离婚的事,是你跟妈之间的事。”
陈安岸看了看母亲,又看向父亲。
“我不能替你们决定。”
“可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以后别再动手了。”
陈大强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是你爸……”
“我知道。”
陈安岸接过话。
“就是因为你是我爸,我才站在这里跟你好好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弟弟。
“小宝今天要是真伤着了,你准备怎么办?”
陈大强没有回答。
陈安岸也没有继续逼问。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靠在母亲身边,偶尔因为疼痛轻轻吸一口气。沈慧低着头,始终没有再看丈夫。
陈大强坐在餐椅上,目光落在满地的碎玻璃上。
谁也没有说话。
……
十几分钟后。
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陈安岸下楼接应,将医护人员带了上来。
医护人员检查了陈平的意识和肢体活动情况,又询问了受伤经过。见他后腰仍然疼得厉害,便尽量避免让他自行起身,协助他安全转移,准备送往医院进一步检查。
沈慧脸上的伤也需要处理。
她起初还想推辞,最后在陈安岸的劝说下,才去卧室拿了件外套。
经过客厅时,陈大强忽然站起来。
“慧……”
沈慧停下脚步。
“刚才的事……”
陈大强看着妻子,又看了看正在接受医护人员照顾的小儿子。
“是我不对。”
沈慧没有说话。
“我以后不喝这么多了。”
他声音很低。
“你别一时冲动,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沈慧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些。”
陈大强还想上前,陈安岸已经走了过来。
“爸,让妈先去医院。”
陈大强停住脚步。
他看了看儿子,最终没有再追。
……
电梯缓缓下降。
沈慧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件刚从卧室拿出来的外套。
陈平靠着医护人员的协助坐稳,低着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下来。
“哥。”
“嗯?”
“爸以后还会这样吗?”
陈安岸看着弟弟。
电梯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将陈平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没有血色。
这个问题,他上一世也曾经问过自己。
那时候没人能够回答。
如今弟弟问起,他仍然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先去医院。”
陈安岸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今晚的事,哥来安排。”
陈平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陈安岸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小满。
他看了看身旁眼睛通红的弟弟,按掉了来电,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七月闷热的夜风。
陈安岸跟在担架旁,随医护人员朝救护车走去。沈慧落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十六楼的方向。
那扇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了上来。
车门关上。
救护车缓缓驶出了锦绣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