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
北方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新兵连驻地的操场上,黄土漫天。几百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歪歪斜斜地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武神站在队伍末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书生气极浓。
如果不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谁都会觉得这是个走错地方的教书先生。
“姓名?”
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林砚。”
“年龄?”
“十八。”
文书停下笔,抬头看了林砚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家里还有什么人?谁给做的担保?”
林砚沉默了一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死绝了。土匪进山,就剩我一个。”
操场上嘈杂的声音小了些。
文书愣了一下,又看向林砚那副金丝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成分呢?山里猎户能戴得起这种洋玩意儿?”
“家父生前在县里教过书,这是遗物。”
林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冷如水。
文书撇了撇嘴,在登记表上重重写下“成分不明”四个字,随后挥了挥手。
“去三班报到,领军装。”
林砚拎起那个打满补丁的布包,转身朝营房走去。
刚进营房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几个粗犷的嗓门。
“哟,哥几个瞧瞧,咱班来了个状元郎?”
说话的是个壮汉,光着膀子,胸口黑黢黢的护心毛格外扎眼。
他叫铁柱,是这批新兵里出了名的刺头,家里是打铁的,天生一副好力气。
铁柱斜着眼打量林砚,最后目光落在林砚那副金丝眼镜上,嗤笑一声。
“小白脸,这儿是杀鬼子的地方,不是你念酸诗的课堂。识相的,去给老子把尿壶倒了。”
营房里响起一阵哄笑。
几个新兵围了上来,眼神里带着戏谑和排挤。
在这个丛林法则至上的地方,长得斯文就是原罪。
林砚没理会,径直走向靠窗的空铺位,把布包放下。
“嘿!跟你说话呢,聋了?”
铁柱见自己被无视,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
他大步跨过去,猛地一脚踢在林砚的布包上。
“砰!”
布包被踢翻在地,里面的几颗野山核桃滚了出来,在泥地上乱窜。
林砚停下动作,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铁柱,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捡起来。”
林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
铁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让老子给你捡东西?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新兵连谁说了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想要去抓林砚的衣领。
林砚没躲。
就在铁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林砚动了。
他的右手精准地扣住了铁柱的手腕,食指与中指微微发力,正好掐在脉门上。
铁柱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了,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力气泄了个精光。
“你……”
铁柱脸色大变,刚要挣扎,却发现那只看起来白净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林砚松开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野山核桃。
那是深山里的“铁核桃”,壳厚如石,寻常人用锤子都难砸开。
“铁柱兄弟,力气大是好事,但别用错地方。”
林砚微笑着,将那颗核桃放在掌心。
周围的新兵都愣住了,不明白这小白脸要干什么。
只见林砚五指猛地一握。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营房里格外清晰。
林砚的手掌缓缓摊开。
原本坚硬如铁的核桃,此刻已经变成了细碎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粉末掉在铁柱的脚面上,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硬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虽然粗鲁,但不是傻子。
这种握力,要是捏在人的脖子上……
铁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冷汗顺着脊梁骨就流了下来。
营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哄笑的新兵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满脸骇然地看着林砚。
林砚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掉手上的碎屑。
“现在,能帮我把包捡起来吗?”
铁柱打了个激灵,二话不说,弯腰抓起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铺上,甚至还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砚……砚哥,您坐,您坐。”
铁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忙不迭地退到一边。
林砚推了推眼镜,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营房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出操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连长张大彪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分班名单。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严肃,目光如电,在营房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张大彪的目光停留在林砚身上。
他看着林砚那副金丝眼镜,又看了看名单上“成分不明”的备注,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