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长张大彪站在门口,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林砚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看了看林砚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砚。”
张大彪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到。”
林砚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
“成分不明,来历模糊。”
张大彪抖了抖手里的名单,发出一阵脆响。
“咱们连不养闲人,更不养来历不明的少爷。既然你读过书,手脚也算干净,那就去后勤班报到吧。”
此话一出,营房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后勤班。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后勤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喂猪、挑粪、背大锅。
在这一群热血上脑、恨不得立马冲上战场立功的新兵眼里,后勤班就是“怂包”和“废物”的代名词。
“连长,我能打仗。”
林砚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恼怒。
“打仗?”
张大彪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林砚面前,那股浓烈的汗臭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林砚的胸口。
“小子,战场上的子弹不看你读过多少书,更不看你眼镜片有多厚。后勤班缺个喂猪的,我看你挺合适。”
张大彪说完,环视了一圈营房,厉声喝道:
“分班名单已经定了,谁有意见,憋着!三班剩下的人,由铁柱暂时带队,准备领装具!”
说完,张大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营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猛然爆发。
“哈哈哈!喂猪的!”
“砚哥?哎哟,现在得叫砚班长了,后勤班的班长啊!”
刚才还被林砚那一手捏碎核桃的本事吓得够呛的新兵们,此刻像是重新找回了胆子。
在军队里,连长的话就是圣旨。
既然连长都瞧不上这小白脸,把他发配到了后勤班,那这小白脸就算手劲儿再大,也不过是个没前途的杂兵。
铁柱从铺位上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刚才被林砚捏得发麻的手腕,脸上那股子横肉重新抖动起来。
他走到林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回铺位上的林砚,眼神里满是戏谑。
“少爷,听见没?连长让你去喂猪。”
铁柱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烟叶子,塞进嘴里嚼着。
林砚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布包。
“嘿,跟你说话呢!”
铁柱见林砚不搭理,心头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刚才被林砚当众落了面子,这对他这种靠拳头说话的粗汉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伸出脚,踩在林砚的床沿上,身体前倾,阴影将林砚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三班,现在老子说了算。你想去后勤班喂猪也行,先把老子这双鞋舔干净了。”
周围的新兵围成了一个圈,一个个抱着肩膀看戏。
“铁柱,别太过火了,人家好歹也是个‘文化人’。”
“文化人怎么了?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何况是个喂猪的。”
嘲讽声此起彼伏。
林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清冷,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理智。
“铁柱,我刚才说过,力气别用错地方。”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子就用了,你能怎么着?”
铁柱狞笑一声,猛地挥起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劲风,直奔林砚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普通人的鼻梁骨非碎了不可。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林砚坐在床沿上,动都没动。
就在拳头距离他鼻尖不到三公分的时候,他的身体诡异地向后仰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拳头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铁柱一拳落空,身体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林砚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并拢,如同一柄锋利的短剑,精准地戳在了铁柱的腋下。
“嗷!”
铁柱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林砚顺势起身,左手扣住铁柱的后颈,右手托住他的肘关节,身体微微一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嘈杂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铁柱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砰!”
沉重的撞击声让地面都颤了颤。
铁柱躺在泥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的右臂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第一招,教你别乱伸手。”
林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教学生识字。
“你……你找死!”
铁柱疼得浑身发抖,左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林砚没有废话,直接抬起脚,脚尖在铁柱的膝盖侧面轻轻一点。
“咔!”
又是一声脆响。
铁柱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再次重重摔倒,左腿剧烈抽搐着,再也使不上劲。
“第二招,教你站稳了说话。”
林砚弯下腰,伸手摘下铁柱嘴里那块嚼烂的烟叶,随手扔在地上。
周围的新兵全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林砚是怎么出手的。
在他们眼里,铁柱就像个笨拙的狗熊,被林砚这个“教书先生”随手拨弄了两下,就彻底瘫了。
“还有第三招吗?”
一个新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
林砚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新兵吓得猛地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林砚重新看向铁柱,右手缓缓搭在铁柱另一条完好的胳膊上。
“第三招,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的手指微微发力,指尖精准地掐入铁柱的关节缝隙中。
“饶……饶命!砚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铁柱终于崩溃了。
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小白脸。
这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阎王!
林砚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铁柱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拉一推。
“咔吧!”
骨头复位的声音响起。
铁柱疼得几乎晕厥过去,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在瞬间减轻了不少。
林砚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
“枪是杀人的,手也是。”
他推了推眼镜,环视了一圈营房。
“谁还想教我怎么喂猪?”
营房里鸦雀无声。
几十个新兵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铁柱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林砚坐回自己的铺位,继续整理那个布包。
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凌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
“哔——!!!”
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声突然撕裂了营房的宁静。
这哨声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紧迫感,震得人耳膜生疼。
“全副武装!三分钟内操场集合!”
张大彪的怒吼声在门外炸响,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焦躁和铁血。
“快!快动起来!”
“出大事了!”
营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新兵们顾不得再看林砚,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抓起背囊和步枪往外冲。
林砚眼神一凝。
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子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
他背起布包,大步走出营房。
操场上,原本漫天的黄土被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更加混乱。
张大彪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后,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都给老子听好了!”
张大彪看着台下乱糟糟的新兵,猛地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就是一响。
“砰!”
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没时间废话了,上车!”
张大彪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透着一股子决绝。
“我们要去哪儿?”
人群中,不知是谁颤声问了一句。
张大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林砚站在队伍里,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
那是无数重型装备在远方移动产生的共鸣。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上车!”
张大彪再次怒吼。
林砚随着人流冲向卡车,在跳上车厢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新兵营。
风更大了。
卡车的引擎轰鸣着,载着这群甚至还没学会怎么开枪的新兵,一头扎进了北方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铁柱缩在角落里,脸色依旧惨白。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林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砚靠在车厢板上,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热。
那是属于猎人的本能。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车灯照亮了路边的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两个字:
鸭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