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哥,你别吓我,这地底下能有啥?”
铁柱蹲在一旁,冻得发青的嘴唇不停打架,手里还端着个缺口的瓷碗。
林砚没理他,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惨白如纸。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方圆数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剥离了风声和雪落声后,一种沉闷的、极具节奏感的震动正顺着地壳传导过来。
咔嚓,咔嚓。
那是履带碾碎冻土和冰块的声音。
引擎的低吼声像是一群在地底深处爬行的巨兽,正带着毁灭的气息,从东南方向压过来。
“一辆,两辆……不对,是一个整编装甲排,后面还跟着卡车。”
林砚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规模的重装部队,绝不是普通的巡逻队。
“砚哥?”铁柱见林砚半天没动静,伸手想去拉他。
“别碰我!”
林砚猛地抬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雷。
他翻身跃起,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向了连队中央的篝火。
此时,新兵连的战士们正围在火边,贪婪地呼吸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热气。
行军锅里的稀汤刚冒出热气,那是他们忙活了大半夜才弄出来的热食。
“林砚,你又想干什么?”
指导员王诚正蹲在火边记录着什么,见林砚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
林砚根本没看他,眼神死死盯着那口锅。
“灭火!所有人隐蔽!”
林砚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你疯了?”王诚站起身,指着林砚的鼻子,“大家冻了一天,刚喝上一口热的,你凭什么……”
咣当!
林砚没有任何废话,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行军锅的支架上。
沉重的铁锅瞬间翻倒,滚烫的稀汤泼在炭火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激起大片浓稠的白烟。
火光,瞬间熄灭了大半。
“林砚!你这是破坏军产!你这是草菅人命!”
王诚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周围的新兵们也愣住了,看着洒了一地的稀汤,不少人眼里露出了愤怒和委屈。
“砚哥,你这……这大家伙儿都饿着呢。”铁柱也有些不知所措。
“闭嘴!”
林砚一把揪住王诚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了面前。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瞬间锁死了王诚的呼吸。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闭嘴,趴下!”
“林砚,放开指导员!”
张大彪披着大衣,从旁边的雪窝子里钻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虽然看重林砚,但这种当众踢锅、挟持指导员的行为,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
“连长,听。”
林砚松开王诚,指了指东南方向的黑暗。
张大彪愣了一下,他看着林砚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
他太了解林砚了,这小子虽然性格孤僻,但绝不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张大彪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呼啸的风雪声,他什么也没听到。
“林砚,你别在这装神弄鬼!”王诚揉着脖子,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就是想报复我刚才对你的处分!”
“连长,是重装履带,至少六辆坦克,还有步兵协同。”
林砚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发毛。
“距离不到两公里,风向是顺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烟火。”
张大彪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公里?
在这个距离,如果对方有探照灯和红外侦察,他们这几十号人就是活靶子。
“你确定?”张大彪死死盯着林砚。
“我拿命担保。”
林砚直视着张大彪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张大彪咬了咬牙,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林砚那双能看穿黑暗的眼睛。
“全体都有!灭火!进入战斗位置!”
张大彪扯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哨声。
“连长!这不符合规定,你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王诚还想争辩。
“滚一边去!”
张大彪一把推开王诚,动作粗鲁地从腰间拔出手枪。
“一班守左翼,二班守右翼,后勤班把伤员往林子里抬!快!快!快!”
新兵们虽然满腹牢骚,但在连长的威严下,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铁柱扔掉手里的瓷碗,抓起步枪就往战壕里跳。
林砚猫着腰,迅速穿梭在乱石堆中。
他没有进入常规的防御位,而是爬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
雪花打在金丝眼镜上,被他随手抹掉。
他能感觉到,那种震动越来越强烈了,连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
“来了。”
林砚低声呢喃。
黑暗的荒原尽头,原本是一片死寂。
突然,两道刺眼的雪白光柱撕裂了风雪,像两柄利剑一样狠狠地劈向了新兵连的驻地。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整整六道光柱,将漆黑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终于穿透了风雪,那是钢铁怪兽在咆哮。
新兵们趴在冰冷的战壕里,看着那几道越来越近的强光,手心全是大汗。
王诚躲在掩体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如果不是林砚刚才那一脚,这几道光柱现在已经锁定了他们的篝火。
到时候,迎接他们的将是毁灭性的炮火覆盖。
张大彪趴在林砚身边,看着远处隐约浮现的庞大轮廓,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的,是美军的‘巴顿’坦克。”
张大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
他们手里只有步枪和几枚手榴弹,面对这种钢铁洪流,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林砚趴在断崖边缘,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看着那些坦克在雪地上碾出深可见骨的沟壑,看着后面跟着的黑压压的美军士兵。
他的手,慢慢摸向了绑腿上的m3战术匕首。
“连长,别开火。”
林砚的声音在风中飘荡,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静。
“等他们过去。”
张大彪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头顶上方来回扫射,好几次都擦着战壕的边缘掠过。
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坦克履带碾碎石头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
那种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让不少新兵的心理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突然,领头的那辆坦克停了下来。
巨大的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新兵连隐藏的山坳。
探照灯的光芒,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堆刚被熄灭、还在冒着微弱余烟的篝火残骸上。
林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
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匕首的刀柄。
黑暗中,一名美军指挥官从坦克顶盖里探出身子,举起了望远镜。
风雪中,只有引擎的怠速声在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