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雪白光柱像两柄巨大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山谷的黑暗。
光柱在熄灭的篝火残骸上反复扫过,最后死死锁定了那片还在冒着微弱白烟的空地。
“法克!这里有人!”
远处的风雪中,隐约传来一声变了调的米国口音。
紧接着,是沉重得让人心脏停跳的金属撞击声。
咔嚓!
那是坦克主炮上膛的声音。
“趴下!全部趴下!”
张大彪的嘶吼声在山谷里回荡,他猛地按住身边一名新兵的脑袋,将他狠狠塞进冻得发硬的战壕里。
轰——!
第一发高爆弹瞬间出膛。
橘红色的火球在阵地前沿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方圆十米内的积雪和冻土全部掀飞。
泥土混合着冰渣,像无数枚细小的弹片,劈头盖脸地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啊!我的腿!”
一名躲避不及的新兵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半条腿被飞溅的冻土块生生砸断,鲜血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凝固成暗紫色。
“别乱动!卫生员!”
指导员王诚趴在泥水里,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满脸泥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战术理论,在这一刻被钢铁洪流轰成了齑粉。
林砚整个人贴在战壕的侧壁上,身体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
他的呼吸极轻,每一次吐纳都精准地控制着肺部的起伏。
敏锐感官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界里,世界仿佛变成了黑白的线条。
六辆巴顿坦克呈扇形排开,履带碾碎岩石的声音在耳膜里不断放大。
每一辆坦克的间距是十五米,侧翼跟着两个班的步兵。
这是标准的步坦协同,没有任何死角。
“砚哥……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铁柱趴在林砚身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支老旧的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惨白。
他的牙齿在剧烈打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他几乎握不住枪。
林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活吗?”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清晰地钻进铁柱的耳朵里。
铁柱愣愣地点了点头。
“想活,就盯着你正前方那个拿冲锋枪的。”
林砚指了指远处光柱边缘的一个黑影。
“等他靠近三十米,再开火。”
“三十米?那不是贴脸了吗?”铁柱惊呼道。
“三十米,你才能打中他的脖子。”
林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轰!轰!轰!
美军的炮火开始延伸射击。
密集的炮弹像犁地一样,将新兵连辛苦修筑的简易工事炸得支离破碎。
那些用冻土堆起来的掩体,在坦克主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连长,侧翼守不住了!二班撤下来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战士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位,声音里带着哭腔。
“撤?往哪儿撤!”
张大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珠子瞪得通红。
“后面是悬崖,两边是敌人的机枪火网,撤下去就是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新兵们,心里一阵悲凉。
这些孩子,大多才十八九岁,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就要被这钢铁怪物碾成肉泥吗?
“林砚!你不是有主意吗?”
张大彪冲着断崖边的林砚吼道。
“现在怎么办?这铁王八咱们打不动啊!”
林砚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领头的那辆坦克。
那辆坦克的探照灯正像死神的眼睛,一点点向他们所在的战壕中心扫过来。
“等。”
林砚只吐出了一个字。
“等?等死吗!”王诚在一旁崩溃地喊道,“他们马上就要冲上来了!”
“等他们停下。”
林砚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钢铁洪流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坦克在行进中射击精度不高,他们想彻底清除我们,一定会停下来进行定点清除。”
张大彪愣了一下,他看着林砚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狂躁的心情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听他的!都给老子稳住!”
张大彪压低声音,在战壕里来回巡视。
“谁敢乱跑,老子先毙了他!”
美军的坦克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
四十米。
履带碾压地面的震动,让战壕里的积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新兵们甚至能闻到坦克引擎排出的刺鼻柴油味。
那种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上帝啊,这些黄皮肤的猴子是被吓傻了吗?”
领头坦克的炮塔上,一名美军机枪手嚼着口香糖,语气轻松地对着无线电说道。
“连个还手的都没有,真没劲。”
“别大意,约翰,长官说这附近有硬茬子。”
无线电里传来同伴的笑声。
“硬茬子?在我们的坦克面前,只有烂泥。”
机枪手狞笑着,扣动了车载重机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子弹像一条火龙,瞬间扫过战壕的边缘。
几名躲避不及的新兵被子弹击中,身体像布娃娃一样被瞬间撕碎,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救命……救救我……”
微弱的呻吟声被淹没在机枪的咆哮中。
张大彪看着这一幕,钢牙都要咬碎了,但他死死记着林砚的话,没有下令开火。
现在开火,除了暴露位置,没有任何意义。
三十五米。
三十米。
领头的那辆巴顿坦克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声。
巨大的钢铁身躯微微前倾,履带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后面的五辆坦克也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探照灯的光芒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阵地中心,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停了!”
铁柱惊恐地喊道。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他看到,在坦克的阴影后方,密密麻麻的美军步兵正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猫着腰压了上来。
这些士兵动作娴熟,互相掩护,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连长,准备。”
林砚的手指扣住了战壕边缘的一块冻土,指甲深深地陷入其中。
“准备什么?”张大彪紧张地问道。
“准备杀人。”
林砚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此时,美军的步兵已经跨过了阵地前的第一道铁丝网。
他们踩着同伴的炮火余温,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一名美军少尉举起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冲锋!一个不留!”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安静的荒原瞬间被喊杀声充斥。
坦克的重机枪再次喷吐火舌,为步兵提供近距离火力压制。
新兵连的阵地,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彻底淹没。
王诚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癫狂的状态。
“完了……全完了……”
林砚却在这一刻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金丝眼镜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
在他的视线中,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美军少尉,正一脸狰狞地跨过战壕前的土堆。
距离,二十五米。
林砚的手,慢慢摸向了身旁那挺因为射手阵亡而闲置的捷克式轻机枪。
“砚哥,他们过来了!”
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能看到敌人钢盔下的那张白人面孔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拉动了机枪的枪栓。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微不可闻。
但对于林砚来说,这却是死神的敲门声。
坦克的履带在阵地前三十米处彻底锁死。
炮塔后方,密密麻麻的美军步兵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开始踩着同伴的炮火掩护压了上来。
最前面的美军士兵,甚至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