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薛轨的书房。
薛仁贵坐在一旁伸个脑袋，活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大鹅：“爹！您说那个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薛轨坐在书案后头，正在翻一本都快被他翻烂了的兵法书，头都没抬：“大唐地方官员跟河里沙子似的多，能挤进新皇登基大典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呢？”
“所以他此行铁定是要升官的。”薛轨终于抬眼看了看儿子，“一个马上就要升官发财的人，大老远跑咱家来骗一个种地的，他图啥？
图咱家那几亩薄田还是图你昨天杀的那只老母鸡？”
薛仁贵挠了挠头，觉得父亲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那他说的突厥人要打过来，也是真的？”
“这我哪儿知道。”薛轨把书放下，揉了揉眉心，“但人家一个堂堂五品官，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嫌命长？”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薛仁贵一下子蹿进来，“我这就去找村长！让大伙儿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突厥人可凶了，上回村东头王大爷说——”
“你给我站住！”薛轨一把薅住儿子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回来，“你慌什么慌？”
“能不慌吗！那可是突厥人！听说他们——”
“听谁说的？你见过？”
“……没有。”
“那不就得了。”薛轨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那位大人既然敢进京面圣，心里肯定有盘算。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跟着瞎操什么心。”
薛仁贵坐在椅子上，屁股跟长了刺似的扭来扭去：“可是爹，那个大人看着也不像武将啊！
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他能打得过突厥人？”
“你懂什么！”薛轨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打仗又不全靠力气，靠的是脑子。”
“那他来咱家做什么？借钱？”
薛轨忍不住笑了：“你脑子里除了借钱还有别的吗？”
“那不然呢？他又不要钱，又不打仗，大老远跑咱家来……总不会是来吃咱家饭的吧？”薛仁贵一脸认真。
薛轨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傻儿子气出毛病。
“他来咱家，”薛轨压着脾气说，“是冲你来的。”
薛仁贵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
“对，你。”
“不是……”薛仁贵整个人都懵了，“爹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庄稼汉，他冲我来干啥？
我欠他钱了？
不对啊，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
薛轨看着儿子这副傻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倒是不欠他钱，他是看上你了。”
“看、看上我？！”薛仁贵脸“腾”一下就红了，往后缩了缩，“爹，我、我喜欢姑娘……”
“你给我闭嘴！”薛轨一巴掌拍在桌上，差点把砚台震飞，“我说的是他想提拔你！让你做官。”
薛仁贵愣了半天，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冒出一句：“可是我不想做官啊。”
“我知道。”
“那您还说什么看上我了，吓我一跳……”
薛轨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琢磨起来。
他今天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少年县令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自家儿子身上瞟。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当年他在官场混的时候，看中了什么好苗子，也是这种眼神。
可问题是，他家这个憨货，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家一个五品县令大老远跑来看中的？
难道是因为……能吃？
薛轨把这念头甩出脑袋，继续琢磨更深层的事。
新皇登基这事儿，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玄武门那档子事，说实话朝野上下没几个不嘀咕的。
弑兄戮弟，逼老爹退位——这样的皇帝，真的值得辅佐吗？
那个少年县令，到底是真心为国为民，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新皇面前露脸？
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活不过几年了，倒无所谓，可要是把儿子搭进去……
“爹，您在发什么呆呢？”薛仁贵凑过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薛轨回过神来，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我啥也不懂但我很关心你”的脸，忽然笑了。
想那么多干啥？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就是没能施展抱负吗？
如今有人给了机会，不管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去长安看看总不吃亏。
要是靠谱就留下，不靠谱就回来，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
“仁贵。”薛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在！”
“你想不想上阵杀敌？”
薛仁贵眼睛“唰”地亮了，跟两盏灯笼似的：“想！”
“把所有侵略者赶出中原？”
“做梦都想！”
“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那可不！我早就看那些突厥人不顺眼了！”薛仁贵激动得直搓手，“爹，您这是答应了？”
薛轨点点头：“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跟那位大人一起进京。”
“好嘞！”薛仁贵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爹，咱带多少干粮？”
“……你先把脑子带上。”
“带了带了！一直在脖子上挂着呢！”薛仁贵拍拍脑门，一溜烟跑了。
薛轨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这小子憨头憨脑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同一时刻，薛府客房。
老刘鬼鬼祟祟地把门关上，凑到陆远跟前，压低声音：“大人，您觉得那个薛员外真能跟咱一块进京？”
陆远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啃薛家送来的晚饭——一个比脸还大的杂粮饼子。
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他会。”
“大人咋这么肯定？”老刘一脸不信，“小的看那薛员外就是个种地的富农，不知道大人为何看中他？”
高老四蹲在一旁，刚被从村外接过来，一头雾水地听着。
他捅了捅老刘：“你们在说啥？哪个薛员外？”
“你别插嘴。”老刘白了他一眼，又转向陆远，“大人，您倒是说说，那个薛轨到底有啥本事？值得您大老远跑一趟？”
陆远嚼着饼子，眼睛眯起来，好像在透过窗户看什么人。
“你们不懂。”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慢悠悠地说，“薛轨早年做官，就是个管文书的，看着不起眼。”
“那不就是个抄抄写写的？”老刘更不解了。
“抄写是抄写，可人家懂兵法。”陆远把饼子放下，伸出两根手指，“这个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老刘和高老四面面相觑。
“大人，”高老四终于忍不住了，“您说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看着跟隔壁王大爷差不多的人？”
“就是他。”
“……他武能上马定乾坤？”高老四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大人，他那个岁数，上马都费劲吧？”
陆远嘴角抽了抽：“我说的是本事，不是现在就要他上战场。”
“哦，那还行。”老刘松了口气，“那他家那个傻小子呢？就是开门说咱是来打秋风的那个。”
“那个更了不得。”陆远眼睛亮了，“那小子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人。”
客房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老刘和高老四同时发出一声：“啊？”
高老四挠挠头：“大人，您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要不要小的去请个郎中？”
“我没病。”陆远没好气地说。
“那您怎么尽说胡话呢？”高老四一脸担忧，“那个傻小子，连县令和打秋风的都分不清，还当大将军？
他当大将军，我都能当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