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禾两人吃过早饭，便被宋捕头带去了县衙。
穿过刻着“宣化”二字的生门，晚禾一眼便望见前面那座牌坊，上头刻着“公生明”三个大字。
她脚步微微一顿，又抬眼望去。
透过牌坊，“明镜高悬”四个字正悬在大堂之上，笔画端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晚禾心头一紧，这四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肩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她侧头看了齐小满一眼。
小满正缩着肩膀，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晚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
宋捕头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有些意外晚禾的冷静。
寻常百姓哪怕是告状，到了县衙都会被吓得两股战战。
偏偏江晚禾一个普通女子还能如此淡定。
也不对，能把五个绑匪打成那样的女子，胆子大点好像也正常。
他领着两人走进公堂，把她们带到一扇屏风后。
“江掌柜，劳烦你二位在这儿稍等。”宋捕头道，“待会儿传唤时，从这屏风后出去即可。”
晚禾拱手：“有劳宋捕头了。”
宋捕头摆手，又嘱咐她们不可胡乱走动，这才退了出去。
“老大，你咋直接把人带到这儿来了？”一捕快凑上前问道，“这不合规矩啊。”
寻常百姓接受传唤时，都是在外头等着的，哪有开没开堂审问就直接把人送进公堂的？
宋捕头瞥了他一眼：“县令吩咐的，你若不满可以去找县令。”
那小子忙闭了嘴，又偏头往公堂里头看。
宋捕头给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行了，赶紧让狱卒把人押上来，县令马上过来了。”
“好的好的。”
屏风后，晚禾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她并不知道审讯流程，但一路走来她们并未见到除宋捕头以外的其他人，便猜到是县令吩咐的。
齐小满的情况特殊，若是一进来看到众人聚集在一起，只怕会当场犯病。
这也证明，陆照野口中的封县令，的确是个好官。
她想着，开始安抚身边的齐小满，以免待会儿人过来齐小满因害怕而犯病。
两人说话的间隙，公堂上陆续进来了不少人。
即便屏风隔绝了外人的视线，但齐小满还是感受到了压抑，她紧紧抓着晚禾的手腕，身子微微发颤。
晚禾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
很快，县令上堂，让狱卒将曾谨安带上来。
屏风外的声音渐大，齐小满也越发害怕，直到她听到自家哥哥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身，拉着晚禾想要出去：“哥哥！”
晚禾这两天几乎没听到齐小满说话，乍一听到她喊人，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
但她很快拉住齐小满，轻声说：“小满姐别急，哥哥在打坏人，我们先等等他好不好？”
齐小满眼神懵懂，但听明白了晚禾的意思，便乖乖坐下。
只是她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神色紧张。
屏风外，齐大安跪在堂下，一件件控诉曾谨安对自家妹子的迫害。说到家中父母接连离世时，他声音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重重磕了个头。
便是早知内情的晚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摸了摸眼角。
封由雪听完，转头看向跪在青石板上的曾谨安：“曾谨安，齐大安的控诉，你可认罪？”
曾谨安抬头，一脸冤屈：“冤枉啊封县令！分明是齐小满勾引我在先！”
“她勾引我不成，便威胁我，说若我不娶她，她就自尽，借此诬告我！我心里没底，说要与家中父母商议，谁知她转头就跳了河！我才是最冤枉的那个啊县令！”
齐大安听得怒火中烧：“你冤枉？明明是你挑唆在前！若非你以成婚为由哄骗我妹子，她怎会信你的鬼话！”
曾谨安嗤笑一声：“当日你不在场，你怎知不是她勾引我？若不是她自己穿得轻薄，贴上来叫我相公，我何至于——”
“肃静！”封由雪拧眉沉声，“公堂之上，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齐大安扑通跪下：“草民恳请县令明察！曾谨安满口谎言！草民有证据，能证明是他哄骗在先！”
封由雪抬手：“呈上来。”
齐大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到衙役手中的托盘上：“此乃曾谨安的贴身玉佩。若非他哄骗在先，这玉佩怎会到我妹子手里？”
曾谨安看清那玉佩的瞬间，脸色骤变。
那分明是他交给狱卒姚大哥、用来向父母证明身份的东西，怎么会落到齐大安手里？！
封由雪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拿起玉佩，问道：“曾谨安，这玉佩，你可认得？”
曾谨安脑子飞快转着。不管这玉佩怎么落到齐大安手上的，他都不能认。
他忙趴下磕头：“回县令，草民确实有一块相似的玉佩，可这样式普通，随便一家铺子都能买到，如何能证明这块就是草民的？”
齐大安冷笑一声，道：“是普通，可上头分明刻着你的名字，你又如何抵赖？”
齐大安冷笑一声：“是普通，可上头分明刻着你的名字，你还怎么抵赖？”
名字？
曾谨安猛地想起，那玉佩侧面确实刻着自己的名字。
莫非姚大哥叛了？可姚大哥又怎么会认得齐大安？
他心里乱成一团，嘴上却仍不肯松：“就算刻了我的名字，或许是齐小满从我这儿偷走的呢？一块玉佩能说明什么？”
“你！”齐大安知道曾谨安无耻，却没想到他能诡辩到这种地步。
封由雪看了眼玉佩，示意衙役送到曾谨安面前让他辨认。曾谨安看到侧面那个熟悉的名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法再否认。
“是。”
“你承认就好。”封由雪话锋一转，“来人，传狱卒姚大壮。”
曾谨安脸色一僵。什么意思？
很快，姚大壮被带上公堂。封由雪脸色阴沉，猛拍惊堂木：“姚大壮，你可知罪？！”
姚大壮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回县令，草民认罪！”
他伏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懊悔：“是草民鬼迷心窍，一时没经住诱惑，答应替曾谨安传信。玉佩也是我给齐大安的。一切都是草民做的，与他人无关！”
曾谨安整个人都木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姚大壮这里翻船。
封由雪抬手让他起身：“姚大壮，你且说清楚，曾谨安让你做了什么。”
“是。”姚大壮起身，把曾家父母如何收买他照顾曾谨安、他又如何帮曾谨安写信传消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又磕了个头：“银子全在吏舍，草民一文没敢动，请县令明查。”
封由雪让衙役去搜，又问：“玉佩呢？何时给齐大安的？”
“昨天。”姚大壮抹了把脸。
“草民替曾谨安送完信，又打听了下曾家在当地的为人，得知曾谨安干的那些事，草民便后悔了。进了城，恰好路上遇见齐大安，见他为亲妹子的事奔波得不成样子，草民心一软，就把玉佩给了他，还教他该怎么说。”
他重重磕下头去：“一切都是草民的错，请县令莫要牵连旁人。”
封由雪又问：“你可知曾谨安让你送的信，内容为何？”
姚大壮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草民不知。信件交由曾家父母后草民便离开了。”
封由雪沉声道：“姚大壮身为狱卒，知法犯法，本该重罚。念你主动认罪、知错能改，本官便从轻处置。
“没收你所得银两，罚俸一年，杖三十，以儆效尤！”
“谢大人开恩！”
封由雪摆手，示意衙役把姚大壮带下去。
“曾谨安。”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堂下、浑身发颤的曾谨安，“方才姚大壮所言，你可认？”
曾谨安双手死死撑着地砖，寒气顺着膝盖一路往骨头缝里钻。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把他卖了的，竟是拿了他最多好处的姚大壮。
“草民——”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急报：“报！”
“启禀大人！七里镇抓获绑匪六人，其供称受七里镇曾谨安指使，意图绑架两名女子！”
曾谨安身形猛地一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封由雪果然大怒：“把人带上来！”
六个绑匪，五个是被抬上来的，只有一个还能自己走路。看到这一幕，早有心理准备的封由雪也愣了一瞬。昨夜宋明来禀报时，就说了江晚禾打伤五个绑匪的事，可真看到那五人连路都走不了，他才确信，宋明来半分没夸大。
封由雪只能先审那个还能走的。
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
“草民、草民张小二，年二十七，七里镇下河村人。”张小二哆哆嗦嗦地回话。
“大人！草民都是跟着老大去的！草民啥也没干，就是去守门的！”
张小二看到几个兄弟被打成那副模样，一路上提心吊胆，这会儿被封由雪一问，吓得什么都招了。
“是老大，老大收了曾家的钱，让我们去绑两个女的。我就是跟着跑腿的，真没动手啊大人！”
他边说边趴在地上哭：“求大人开恩，饶了我这一回吧！都是他们要去的啊！”
封由雪没放过他，追问：“你说受人指使，可有证据？”
“有、有的！”
张小二指着躺在担架上的绑匪头子：“他亲自去见的，还拿了五十两银子做定金！”
绑匪头子这会儿醒着，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痛快认了张小二的话。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是当初让曾家夫妻写下的字据，就怕事后赖账。
封由雪当即下令，传曾家夫妻上堂验笔迹。
曾谨安全程低着头，先前还勉强绷直的脊背，此刻彻底塌了下去。
绑匪被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在给父母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让他们抓住江晚禾和齐小满。
他盘算着，只要今日齐小满和江晚禾没到堂，拖过今天，他就能让齐家兄妹和江晚禾一块儿死。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曾家夫妻昨日就同六个绑匪一起被押进了城，验笔迹不过是一会儿的事。买凶绑人，罪证确凿。
有了这个证据，曾谨安说齐小满勾引自己的那套说辞，不攻自破。
封由雪只问了一句：“既说是她污蔑你，那你为何要绑架她？”
曾谨安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俯首认罪。
封由雪当堂宣判：“曾谨安，污蔑齐小满致其家破人亡在先，教唆父母买凶杀人在后，杖五十，罚银百两，暂且收监，待上报青州府后再行定夺”
“曾氏夫妻，听从其子挑唆，买凶杀人，情节恶劣，杖三十，罚银百两，同其子曾谨安一起押送青州。”
“齐大安，听信姚大壮之言，念其只为救妹，免去重罪，笞三十。即刻行刑！”
说罢，封由雪猛拍惊堂木：“退堂！”
杀威棒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齐小满却没有之前那般害怕，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屏风，又好似在透过屏风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曾谨安。
退堂后，封由雪又让主簿过来给齐小满和晚禾录辞。
念及齐小满情况特殊，封由雪没让她当场指证。
至于晚禾，本来也是要上堂的，但曾谨安已认罪，封由雪便免去了这一过程，只让主簿过来录辞，等着曾谨安押送青州时，一并呈上去。
做好记录，晚禾两人又被宋捕头一起送出了县衙。
跨出大门，晚禾一眼便看到了站外面的陆照野一行人。
许久未见，陆照野的身体好似壮了几分。
“如何？”陆照野先一步走了过来，“主簿可有为难你们？”
晚禾摇头，见齐小满已经跑到齐大安身边，也放了心。
不过她在意的还是另一个问题：“不是说他会被流放？怎么只是杖五十，罚银一百？”
陆照野看了眼不远处的衙门，低声道：“县令最高权限，也不过是杖一百。再严重些的罪得呈到上面去，由上头的官员定夺。”
晚禾闻言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押送青州只是把人关进去。
“放心。”陆照野轻声道，“他能不能活到青州，还另说。”
五十大板下去，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从芜城到青州少说也是半月，途中发生点什么意外，太正常不过。
? ?县衙布局参考明朝时期，曾没直接判的原因也说了，县令最高能判的就是杖一百，往上就得到州府或者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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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曾活不到那时候就是了。
?
后面开始扩张版图！啾咪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