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秦悦把一叠文件放在林北面前，眉头微微蹙着。
“上个月新签的调味品供货商，那个姓范的代表，这周约我吃了三顿饭了。”她声音平平的，“每次都说是交流业务，可饭桌上问的，全是咱们下一季度往哪扩、资金流紧不紧、面粉厂的产能利用率。”
“还问了什么？”林北正嗑着瓜子，眼皮抬了抬。
“问咱们年底前还要开多少家店，问冷链仓的租金占多少成本，问银行贷款批得顺不顺。”秦悦在他对面坐下，“昨天那顿更直接，端着酒杯问我，北实业账上趴着的现金，够不够撑过明年扩张。”
林北的手指一顿：“名片给我看看。”
秦悦递过去。林北捏着那张烫金名片看了两秒，笑了：“你让财务查查，这家公司什么时候注册的。”
“查过了。”秦悦说，“三个月前。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办公地址在金鼎大厦，租的是共享工位。”
“我还让龙哥顺手摸了一下。”她顿了顿，“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表姐夫在宏泰采购部当副经理。”
“而且签合同的流程也有意思。”秦悦翻到文件第二页，“价格让得比谁都痛快，账期放得比谁都宽，就一个要求...独家。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他不是来挣钱的，是来看家底的。”
“嗬。”林北把名片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签个供货合同是假，钉钉子是真。这姓范的，就是裴景行安插进来的耳目。”
秦悦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我去回了他，合同终止，货款结清。”
“哎，别。”林北一抬手，把她按住，“好不容易有人上赶着给裴景行当信鸽，咱们不收点信鸽费，多不礼貌。”
秦悦看着他嘴角那点坏笑，秒懂：“你想喂他假料。”
“聪明。”林北抓起一把瓜子，“晚上他不是又约你了吗？我陪你一块去。这种场合，光你一个人在，戏不够热闹。”
晚上七点，城南一家酒楼包间。
范代表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一见林北跟着来，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热络起来：“哎呀，林顾问也来了！坐坐坐，早就想跟您喝两杯了！”
“范哥客气。”林北一屁股坐下，袖子一撸，“悦悦不会喝，我替她。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范代表频频举杯，句句都在往业务上引：“秦总，听说你们城南还要再开二十家店？这铺子的租金可不便宜啊。”
“铺子的事，我不懂。”秦悦夹了口菜，淡淡道，“范哥问林顾问。”
三杯白酒下肚，林北的话就开始密了。他先是拍着范代表的肩膀称兄道弟，又扯到北实业这两年的风光，说到兴起处，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给自己又满上一杯。
“范哥，不瞒你说。”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忽，一副酒劲上头的模样，“外头看我们北实业风风光光，两百家网点，嘿，那都是面子！”
范代表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林顾问这话怎么讲？”
“扩得太快了啊！”林北一拍桌子，杯子里的酒都晃了出来，“面粉厂要钱，冷链仓要钱，网点装修要钱，钱全砸进去了！上个月银行的贷款到期，我陪着陈总跑了三趟，展期谈得那个费劲哟，人家行长办公室的茶，我都喝出感情了！”
“那、那资金链……”
“紧！紧得很！”林北凑近了，酒气喷在范代表脸上，“所以陈总拍了板，下一步不搞遍地开花了，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城北！把城北那片的仓储物流园整个吃下来，押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
秦悦坐在旁边，垂着眼帘给两人斟茶，指尖稳稳的，心里却好笑。这家伙演起来，连她都差点信了！
范代表的眼睛亮得吓人，嘴上还假惺惺地劝：“这么大的事，林顾问可得想清楚了，万一收不回来……”
“想清楚了！陈总拍的板，谁劝都没用！”林北一仰头又干了一杯，然后身子一歪，趴在桌上开始说胡话，“城北……拿下城北……谁还敢小瞧我们……”
范代表又试探着问了几个细节...押多少资金、什么时候进场、看上了哪个园区。林北含含糊糊，三分真七分假，把数字说得有零有整，连“已经和园区管委会谈了两轮”“定金都备好了”都编得像模像样。
秦悦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他一脚，意思是别演过头。林北从鼻子里哼出两声酒嗝，算是回应。
饭局散场，范代表扶着“醉醺醺”的林北下楼，殷勤得不行，一口一个“林哥”。
“林哥，以后这种饭局，多带带兄弟！”范代表替他拉车门，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说好说！”林北打着酒嗝拍他肩膀，“范哥的酒，够意思！”
车门关上的瞬间，范代表脸上那点殷勤“唰”地收了，掏出手机的手指快得像在抢钱。
上了车，林北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摇下车窗点了根烟：“看见没，他下楼那两步，脚尖都是飘的。”
“他今晚会连夜报信。”秦悦发动车子。
“那必须的。”林北弹了弹烟灰，“我给的料，有零有整，经得起查...银行展期是真的，现金流紧也是七分真，就‘押注城北’这四个字是假的。假情报要人信，就得裹在真话里。”
“地名呢？”秦悦问，“城北那么大，他真去查怎么办？”
“让他查。”林北笑得更坏，“园区管委会下个月确实有块地要挂出来，挂牌公告上周就出了，公开信息。他查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有咱们的‘孤注一掷’是假的。”
“裴景行会信吗？”
“他太想赢了。”林北望着窗外的雨丝，笑了笑，“人一想赢，脑子就自动帮他补全想听的部分。等着吧，他会把大笔的钱砸进城北，还会觉得抄了我们的后路。”
秦悦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范代表那个调味品的合同呢？”
“留着。”林北闭上眼，“货照收，款照付。钉子嘛，留着比拔了有用...往后我们想给裴景行递什么话，就指望他了。”
秦悦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翘了起来。这个男人，连敌人的钉子都要废物利用！
车子拐进老街，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秦悦忽然轻声说：“当初猎头挖我的时候我就想过，跟着你干活，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无聊。”
“那是。”林北闭着眼，“跟着我，包你后半辈子的瓜子都嗑不完。”
“德行。”秦悦笑着踩了脚油门。
同一时刻，宏泰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范代表的电话打了进来。
裴景行听完，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三下，唇角慢慢勾起：“孤注一掷……好啊，那我就看看，你拿什么注。”
他拨通内线：“通知投资部，城北仓储物流园那块地，不管谁抬价，给我拿下来。”
回到出租屋，林北站在阳台上嗑瓜子。楼下巷子口，一辆黑色轿车急吼吼地驶出老街，正是范代表的车，方向...宏泰大厦。
邀功都等不到天亮！
他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指尖一弹，瓜子壳打着旋儿飞进窗台的花盆里，正好落在那株绿萝的叶子上。
“裴景行，请你往坑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