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顺着山沟传过来,越来越近。
大刘本能地就要爬起来,被沈行一把按了回去。
“听我说。”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话说得很快,“不能再往前跑了。深雪里人跑不过马,不管我们跑得有多快,鬼子顺着这些脚印就能追上来。”
老赵嗓子发紧:“那、那咋办?”
“先倒退着往后走一截,然后就地藏起来。” 沈行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目光停在侧后方。那里有一小片被厚雪压弯了枝条的红松,树下是一道碎石坡,山风把坡上的浮雪刮走了,坡面只剩下一层冻硬的雪壳。“看见那片树棵子没有?我们倒着走到那儿,然后趴下身,匍匐着爬过去。”
大刘没听懂:“爬?”
“站着走,全身的分量都压在两只脚上,再硬的壳子也能被踩出坑来。” 沈行说得极短,“匍匐就不一样了,肚子贴在地上,胳膊肘和膝盖分开使劲,分量摊在一大片雪面上,硬壳就压不裂,留下的印子也最浅。小李排在最后一个,往前爬一步,就用手里的冷杉枝把身后的蹭痕扫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原先那些脚印,就留成现在这样,别去动它。在鬼子眼里,这就是一伙人慌慌张张往林子深处逃了,逃的时候还知道扫脚印。他们越认定我们向前跑了,就越会往远处追。”
几句话交代完,五个人一齐倒退着往回走,走到位置,再贴着雪面,匍匐着朝侧前方那片红松横爬过去。肚子压在冻硬的雪壳上,胳膊肘和膝盖交替着往前带,雪壳果然没有被压塌,只在表面蹭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小李跟在最后头,倒退着爬,手里的冷杉枝一下接一下,把这些白痕轻轻扫平。十几分钟过去,漫天风雪就把这些浅浅的痕迹遮盖住了。
爬到低垂的红松枝条底下,沈行让众人把身子伏进雪窝子里,又抓起干雪,往每个人的身上、头上都厚厚地撒了一层。压满积雪的枝条低低垂下来,搭成了一个天然的雪棚子,从外头看过去,树底下只是五个不起眼的小雪堆。
他们刚刚藏好,十几匹东洋马就冲进了山沟,马鼻子喷着白气,马蹄踩碎积雪,沉闷的声响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领头的鬼子军曹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来,又重重踏进雪里,正好停在那三具尸体旁边。
军曹翻身下马,蹲下身,一具一具地查看。第一具尸体的刀口在侧颈,一看就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第二具的胸口有一个枪眼,是一枪打死的;第三具的喉咙被人划开了。三具尸体身上的弹药和武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他又去看地上的脚印 —— 脚印被人扫乱过,可是扫得太急,方向还依稀看得出来,时断时续,一路朝着林子深处延伸。
军曹慢慢站起身,盯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钟,厉声吼了一句日语。
沈行听不全这句话,可是话里的意思,他猜得出来。这是个内行。在对方看来,杀人的这伙人人数不多,动作很快,靠两条腿走路,还没有跑远,这会儿正往深山里头逃。
果然,鬼子立刻分了兵。一队人翻身上马,顺着那串脚印朝林子深处追了下去;剩下的人牵着马,以三具尸体为中心,端着步枪朝外围一片一片地搜索过来。刺刀在雪光里晃出一片冷白色。
搜索的人果然都认定人已经往树林深处逃走了,一个个眼睛盯着前面,快步往前推进,没有一个人特意转过头,去查看侧后方这片雪窝子。逃命的人只会越逃越远,哪有刚杀完人就贴着边上藏起来的道理。
老赵趴在沈行身边,身子控制不住地打战。沈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说:“趴好了,别动,他们的眼睛都看着远处。”
老赵立刻把脸埋进雪里。大刘、小李、二虎也把身子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行伸手把老赵的后脑勺轻轻按进雪窝子里,没有再看他,自己的一根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眼睛扫着越搜越近的外圈。
一个鬼子牵着马,慢慢朝碎石坡这个方向搜了过来。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沈行已经能看清他鼻尖上结的白霜,也能看见他搭在扳机旁边的那只手。沈行把枪托一点点顶进肩窝,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鬼子再往前逼近几步,就只能先开枪了。先打牵马的,再打后头举枪的,剩下的人趁着乱子往密林里滚,至于最后能活着出去几个,能活几个就算几个吧。
就在那个鬼子快要搜到坡边的时候,一阵山风顺着沟谷倒卷回来,大片雪粉迎面糊到了他的脸上。鬼子骂了一声,抬起手揉眼睛,他身边的马也烦躁地甩了甩脑袋。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只是从坡上那几个 “雪堆” 上一扫而过,没有多停留,转过身就朝另一边搜了过去。
沈行仍旧趴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他不敢马上松这一口气 ——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死在松下来的半口气上。
风雪越刮越急。
足足耗了半个小时,先前追进林子里的那队人也转了回来,朝着军曹摇了摇头 —— 这是向长官汇报,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马队这才重新集结,十几匹战马踩着积雪,往山沟的另一头追了下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沈行才慢慢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他又在心里默默数了一百下,确认敌人没有折返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起来。”
几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手脚发软地从雪堆底下爬起来。
老赵一张脸白得吓人:“刚才要是再近一点,我们几个就全完了。”
沈行把枪背到肩上,抬头看了一眼风向和山势,这才开口:“鬼子追不着人,说不定会掉过头再搜一遍。小李殿后,一边走一边接着扫脚印。”
老赵在前头破雪开路,沈行走在最后头。五个人钻进更深的林子,一步一陷,走得极慢。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撤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长白山夜里的林子冷得吓人。厚雪泛着一层灰白的光,红松一棵一棵杵在那里,远处偶尔传来 “啪、啪” 的脆响,那是树干被冻裂的声音。
老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山坡下一处被雪半掩的土坑。
“爷,到了。”
沈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地方像个塌了口的坟包,洞口被几根树枝和烂草遮着。
老赵解释道:“这是以前跑山人挖的地窨子,能挡风。”
沈行第一个钻了进去。里面黑得像口棺材,一股发霉的土腥味扑到脸上。地上铺着烂草和落叶,潮得厉害,可至少不用再被长白山的寒风割脸了。几个人紧跟着钻了进来,挤在一起,身上的寒气一团团往外冒。
老赵摸出火石,抬头看了沈行一眼。
“爷,弟兄们的腿是真没知觉了。再不生火,明儿怕是就走不动了。”
沈行盯着洞口看了几秒钟,伸手把外面的树枝重新压好,又用冻土和烂草在火堆外围垒出一圈矮墙,挡住火光。
“火生小一点,只许烧干透了的树枝。要不烟冒出去,隔老远都能把日本子招来。”
老赵赶紧点头。
火苗终于升了起来,只有一小团暗红,照得几张脸又青又白。
沈行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根压扁的能量棒,咬了一口,硬得像块冻木头,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把缴来的牛肉罐头丢给老赵。
“给大伙分了。”
几个人的眼睛一下都亮了。
铁皮被刺刀撬开,半冰半化的牛肉冻在里面。大刘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牙齿嘎吱作响,眼眶一下就红了。
老赵分到最后,给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刚要往嘴里送,又停住了。
他看向沈行:“爷,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
沈行靠在洞口旁边,枪横在膝盖上。
老赵没再劝,低下头把那块牛肉塞进嘴里。
沈行把几杆三八大盖拖到身前,挑出一杆最顺手的,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枪,手还在抖,可这回没有往后缩。
“沈…… 沈爷,那咱们往哪儿走?”
沈行拿刺刀在脚边的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你熟悉这片老林子。你说说,往哪边走能有活路。”
老赵蹲到火边,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睛。
“这儿是长白山的老林子。大路走不得,桥、车站、官道口都有鬼子把守。往平地走,马队一追上来,咱们就跑不掉了。”
他用手指在泥地上往南按了一下。
“往南边走。那边山沟深,山头多,听说有不愿给黄皮子当孙子的弟兄在那儿拉杆子。只要能避开奉天周围的搜索,咱们兴许能摸到一条活路。”
沈行点了点头。
“那就往南走。”
老赵又说道:“可南边的卡子也多,狼狗、机枪都不少。”
“那咱们就不走大路。” 沈行把刺刀插进泥地里,“专钻山沟子,走林子,咱们只能走鬼子马队进不去的地方。”
他接着说道:“都把枪机拉顺了。咱们子弹不多,别乱开枪。真要是遇上鬼子,就瞄着胸口打。手要是抖,就别去瞄脑袋。”
几个溃兵学着他的样子拉栓、推弹。枪机冻得发涩,咔咔响了半天,虎口都磨红了。
沈行又拿起那两颗甜瓜手雷。
“这东西留到鬼子扎堆的时候再用。真要是被鬼子围住、跑不出去了,也能让自己死得痛快点儿。”
这句话一落,几个溃兵拉枪栓的手都停住了。几个人都看着那两颗手雷,没人笑,也没人接话。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踏实。
第三天凌晨,风还在山林里乱撞。
沈行把自己的越野靴和裤腿用破布缠住,再用草绳勒紧,这样既能遮住鞋印,也能踩得更稳。
他钻出地窨子,外面的雪又厚了一层。
“走。”
老赵在前头破雪,沈行压在最后,五个人像几只在雪里爬的虫子,慢慢穿过白茫茫的林海。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小李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爷……”
沈行立刻停住脚步。
小李抬手指着旁边的雪坡,那里有一串脚印。脚印的边缘还清清楚楚,坑底也没有被风雪填满,看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盯着那串脚印。
那串脚印,不是他们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