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海听完沈行的话，站在桌子旁边，一只粗大的手掌按在那杆三八大盖上，眉头一点点拧紧。
火炉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热浪一阵阵往外翻，屋子里全是煤烟、机油和烧热铁器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白气，把手里那把半圆锉刀 “当” 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沈兄弟，你这不是修枪，你这是要造枪。”
“自动枪是啥？那是兵工厂里一群老师傅围着机床，一刀一刀、一丝一丝磨出来的精细玩意儿。枪机、闭锁、复进簧、供弹机构，全是硬碰硬的钢铁活，尺寸差上半分，轻则卡壳，重则炸膛。你看看我这屋里，一台旧台钳，两把锉刀，一个煤炉子，连一台像样的铣床都没有。就这点家当，你让我把三八大盖改成自动枪？别说俺一个人，就是把奉天兵工厂那帮老师傅拉一帮过来，也未必敢拍着胸脯说能成。”
大刘几个人坐在炕边，捧着热酒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懂机械，可 “炸膛” 这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
沈行走到炉火旁边，从墙角摸过半截烧黑的炭条，扯过一张记账用的毛边纸铺在桌上。
“陆师傅，我不是让你从头造一支新枪。”
炭条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行勾出三八大盖原本的枪机位置，又在枪管上方添了一根导气管，一根活塞杆顺着枪身往后延伸，顶住一个骑在机匣顶部的厚重枪机框。
“我想做的，是给三八大盖外挂一套能自动拉动枪机的东西。原枪的闭锁不动，枪管、机匣、枪机主体也尽量不大改，咱们只借火药燃气的一股劲，把原本需要人手拉栓的动作，交给机械来完成。”
陆长海凑了过来，盯着纸上的结构。
沈行画的东西很粗糙，纸上没有密密麻麻的小零件，也没有精密到发疯的尺寸标注，可东西糙归糙，每一根线条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子弹打出去以后，火药燃气从导气孔喷出来，顶着活塞往后冲。活塞推枪机框，枪机框上的斜槽带着原来的拉机柄转动，完成开锁和后退抽壳。退到后方以后，复进簧再把它往前推，枪机把下一发子弹推进膛里，最后闭锁。”
沈行画完最后一道线，用炭条在那道 “S 形凸轮槽” 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整套机构挂在外面，不破坏原枪的闭锁。就算这套自动机构坏了，也能拆掉，接着当大栓使。”
陆长海不知不觉已经弯下了腰，脸几乎贴到桌面上。
他和枪打了一辈子交道，对 “力” 这种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沈行这套东西很粗，粗到带着几分野蛮。它没有漂亮的机匣，没有细巧的闭锁零件，也没有兵工厂那种严丝合缝的精密感。可火药燃气推动活塞，活塞推动枪机框，枪机框再用斜槽去扭动原来的拉机柄，这一段一段的受力路径，都说得过去。
它不像一把从图纸上正规造出来的新枪，倒像是把一头老牛硬套上铁轭，逼着它用笨办法跑起来。偏偏就是这种笨办法，在他们眼下的条件里，反而有可能做成。
陆长海盯着图纸，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枪机运动的轨迹，嘴里低声念叨着导气、开锁、复进、回位。越念，他的眼睛越亮，可这股亮光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硬压了回去。
“不对。”
陆长海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三八大盖，用力拍了拍枪身。
“机匣扛不住。栓动枪打一发是一发，人手拉栓，动作慢，受力也有缓冲。你这东西一旦靠火药燃气反复猛砸，枪机框、拉机柄、机匣受的冲击就全变了。打个几发还好，打多了，机匣迟早崩裂。到时候不是卡壳，是炸。真炸了膛，整块枪机都能拍到人脸上！”
大刘几个人听得往后缩了缩。战场上叫子弹打死，好歹还能说是命；要是自己手里的枪炸了，把半张脸掀掉，那种死法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后背发凉。
沈行等他把话说完，伸手敲了敲那厚实的机匣。
“所以我才挑三八大盖。陆师傅，你比我更清楚，这玩意儿是整块高碳钢铣出来的，材料厚，也够硬。鬼子这枪设计得保守，机匣留的余量足，再加上六点五毫米有坂弹装药量偏轻，膛压本来就不算高。只要咱们把导气量控制住，不让它打得太快，理论上，它扛得住。”
陆长海愣了一下，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对啊！”
“俺在奉天兵工厂干过，拆过三八大盖，也看过日本人的步枪零件。这玩意儿的机匣厚得跟王八壳子似的，日本人怕炸膛，料给得特别足。低膛压，配上厚机匣，再把导气量压住……”
他越说越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盯着那张图纸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危险却又勾人的东西。
终于，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棉袄，露出胳膊上鼓起的肌肉。
“干了。”
他抓起游标卡尺，大步走向墙角那几杆三八大盖。
“不过俺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不是造兵工厂里的枪，这是拿命赌出来的东西。成不成，只能试着做；能打几发，也不敢保准。试枪的时候，谁也不许把脑袋凑到枪机后头。”
接下来的几天，铁匠铺里的炉火就没灭过。
外头大雪封山，屋里却像个烧红的铁炉。沈行负责拆枪、警戒、备料，陆长海整天蹲在工作台前，跟那块钢死磕。
他们没有机床，也没有兵工厂那种能把钢件一丝一丝啃出来的铣刀和钻床，所有零件都只能靠台钳、锉刀、手钻，再加上陆长海那双磨出厚茧的手，一点点硬磨出来。
整套改造里最要命的是导气孔。
三八式枪管的钢料极硬，孔位又必须斜着钻进枪膛，稍微偏一点，不是导气不足，就是直接废掉整根枪管。陆长海把枪管死死夹在台钳上，沈行在旁边扶着，一滴滴往钻头上淋猪油降温。两个人轮换着摇手钻，手臂摇得又酸又胀，肩膀僵得像不是自己的。钻头咬着钢料一点点往下吃，每往前钻一点，都艰难得让人牙根发酸。
整整四个小时之后，枪管内壁终于被钻透。陆长海后背的棉衣早湿透了，脸被炉火和热汗熏得通红，嘴里骂了一句：“这日本钢，真他娘的硬。”
导气管是从一截废弃卡车的液压钢管上截下来的。没有焊机，陆长海就用抱箍加铆钉，把它硬生生锁死在枪管上。活塞杆是拿旧机床导轨上拆下来的一块钢料烧红了，一锤一锤锻出来的。
真正最费劲儿的，是那个枪机框。
那东西既要结实，又得能顺畅滑动。做得太松，枪机框乱晃，开锁的力量不稳定；做得太紧，稍微进点冰渣和泥沙就会卡死。陆长海拿着那把德国白钢锉刀，一点一点在机匣内侧开轨道。铁屑飞得到处都是，他的虎口裂了又裂，鲜血混着机油，把两只手染得发黑，可他像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那块正在被他一点点磨出形状的钢。
沈行也在旁边搭手。他把缴来的三八式弹药拆开几发，检查里头的装药，又反复测量原枪机的后退行程。周士彰不懂机械加工，可他懂弹道、懂枪炮受力，就在旁边帮着记录每一次修改之后的尺寸。老赵、大刘他们轮流警戒、烧水、劈柴，偶尔被陆长海喊过去当苦力，拉风箱，扶台钳，或者拿粗砂布把锉好的零件磨到不割手。
第六天夜里，第一杆改装枪终于拼了出来。
它很丑，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狰狞。原本修长的三八大盖，枪管上方趴着一根粗壮的导气管，机匣顶部骑着一大块厚重的枪机框，下边还挂着个短粗的铁皮弹匣。整把枪像是被人强行缝合出来的怪物，没有一点兵工厂制式武器的漂亮线条，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随时会咬人的狠劲。
陆长海捧着枪，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走，上后山试枪。”
凌晨两点，采石场里风雪呼啸。
沈行趴在积雪当中，把枪托顶进肩窝。五十米外，一块青石板立在风雪里，表面叫雪粉打得发白。老赵、大刘、周士彰和陆长海全趴在侧后方，刻意避开枪机的正后方，谁也没敢大意。
沈行缓缓拉动那套新装上去的枪机框。粗糙的钢件在低温里摩擦出一阵沉重发涩的响动，子弹被推进枪膛，闭锁结构咬合到位。他把准星在五十米外那块青石板中央稳住之后，才用食指慢慢压下扳机。
枪声在采石场里炸开，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导气孔喷出的火药燃气狠狠撞上活塞，枪机框猛地后坐，斜槽强行带动拉机柄旋转开锁。弹壳被抽出来，从抛壳口甩出去，在雪地里翻滚着冒起一缕白烟。
第一发，成了。
大刘攥紧拳头，差一点喊出声来。
可还没等那股兴奋劲冲上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卡死声骤然响起。正在复进的枪机框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停死在半路上，枪机卡在半开不闭的位置，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