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一个满编步兵分队,单兵的标准携弹量通常在一百二十发上下。
南山关这处据点虽然不大,可十六具鬼子尸体身上的弹药,再加上营房里备用军火箱的储备,光是六点五毫米的有坂尖头弹,就搜出来两千多发。这对几天前还在风雪里靠冻野鸡和半块干饼子吊着命的几个人来说,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缴获,而是从鬼门关门口硬抢回来的一口活气。
沈行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色:“先清点。枪械只留完好的,子弹、手雷一颗都别漏掉,全装到马背上。鬼子身上的衣服、鞋子也都扒下来,这鬼天气,冻死的人没资格讲究体面。”
大刘他们二话不说,直接上手。这几天在死人堆里打滚,谁还顾得上膈应。能挡风的衣服,能保暖的鞋,能多装子弹的皮盒,在这种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都比干干净净的体面要紧。一件件厚实的日军呢料大衣,一双双翻毛棉鞋,连同武装带、弹药盒和水壶,全从尸体上扒了下来。
沈行拉开那挺歪把子的枪机,检查机匣、枪管和供弹装置。枪机咬合得很顺,防冻枪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没叫刚才的爆炸震坏。他把枪机推回去,又走到周士彰身边。
周士彰蹲在木屋角落里,正摆弄那具八九式掷弹筒。他身子还虚,脸上的血色也没全缓过来,可两只手一碰到那截短粗的钢管,就舍不得松开了。
“沈大哥,这东西是好玩意儿。” 他用手掌贴着钢管外壁,轻轻摩挲,“这是鬼子步兵分队的支援火器,别看它短,真用好了,几百米外的机枪火力点也能敲掉。往后再碰上鬼子架上机枪堵着路口,咱们就用不着拿人命硬往上填了。”
沈行点了点头。真正让他看重的还不是掷弹筒,而是后头马厩里那四匹活着的军马。在这个年月,牲口比人值钱,尤其是大雪封山的东北,没有畜力,再多物资也带不走;带不走的物资,堆成山也只能便宜后头追上来的鬼子。
两千多发子弹、十三支完好的三八式步枪、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一具八九式掷弹筒,外加四箱牛肉罐头和两袋大米,被分批绑上了马背。几天前还快冻死在山里的六个溃兵,手里只有几杆破枪和半口热汤;一夜的工夫,步枪、机枪、掷弹筒、军马和粮食,就全都有了。
可沈行没给他们高兴的工夫。南山关的枪声和爆炸声藏不了多久,附近据点的鬼子早晚会反应过来。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被搜空的营房:“点火。”
大刘拎起煤油桶,朝营房和尸体泼了过去,火柴一划燃,顺手丢进木屋。松木墙壁先腾起一线火苗,火舌跟着蹿上屋檐和门框,整座据点很快卷进了火里。
沈行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南山关,牵过缰绳。
“走。”
六个人牵着军马,带着刚抢来的武器和粮食,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辽东群山。
从南山关撤出来以后,风雪越来越大。整整五天,他们昼伏夜行,避开官道。老赵这个老猎户,凭着记忆里的兽道和山沟,带着队伍从奉天外围绕了出去。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手里有枪,有粮,还有机枪和掷弹筒,这就是底气。更要紧的是,经过南山关这一仗,他们不再是几个叫鬼子追得仓皇逃命的残兵了。
沈行在前面定方向,老赵找路,大刘扛机枪,周士彰看地图、辨日文、管掷弹筒,剩下几个人各有分工。这支小队还很破烂,也很疲惫,可一副骨架子已经搭了起来。
第六天傍晚,风雪终于小了一些。老赵指着前头一片低矮的屯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松快:“爷,到了。前头就是梁家屯,周长官说的那个人,就在屯子西头。”
沈行抬眼望过去。风雪里,几座土坯房看得模模糊糊。其中一个院子最显眼,烟囱冒着浓烟,院墙旁边堆着废铁、煤渣和碎木料,看着像铁匠铺,又比普通铁匠铺多了几分杂乱的机修味道。
“枪都压上子弹。” 沈行低声吩咐,“进了院子,先把里头的人给我看住了,谁也不许乱碰东西。”
众人点了点头。周士彰先一步过去敲门。
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男人四十来岁,肩宽背厚,两条胳膊粗壮有力,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活扳手,眼神里全是警惕。
“谁?”
周士彰摘下帽子,嗓子发颤:“陆叔,是我,士彰。”
门里的男人愣住了,眼珠子一点点睁大。
“士彰?你还活着?”
他一把将周士彰拽进屋,探头朝外头扫了一眼。看见沈行他们身上的鬼子军装、军马和武器,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急促说道:“都进来,别在外头站着。这鬼天气能冻死人,也能叫外人盯上。”
众人进了屋,热浪直扑脸。火炉烧得通红,空气里全是煤烟、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墙边挂着铁钳、锉刀、手摇钻和几样看不出用途的旧工具,地上堆着拆开的农具、断裂的车轴和几块厚钢板。
大刘他们刚一坐下,整个人就瘫了下去。这几天在雪地里熬着,寒意钻进了骨头缝,让炉火一烤,僵透了的身子才一点一点缓过劲来。陆长海从炕底拖出一坛烧刀子,拍开泥封,一人倒了一大碗。辛辣的酒气在屋里冲开,几碗热酒下肚,众人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周士彰红着眼,问起自己父亲的事。
陆长海端着酒碗,半天没吭声。火炉里的木柴噼啪炸响,他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走了。”
周士彰低下头,手死死攥着酒碗,眼圈通红,强压着没有哭出声。沈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太轻,只有活下来、接着往前走,才算是对死者有个交代。
陆长海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移到墙边那挺轻机枪上,又移到那几杆三八大盖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 跟鬼子干过仗了?”
周士彰擦了擦眼睛,嗓子发哑:“南山关那个据点,是我们一起端掉的。”
陆长海猛地抬起头,重新打量沈行。一个能带着几个人、在大雪封山的情况下端掉鬼子据点的人,放到哪儿都不可能是普通角色。他放下酒碗,郑重抱了个拳:“沈兄弟,你是真有本事的人,老陆我佩服。”
沈行没接这些客套话。陆长海这种从奉天兵工厂出来的老技术工,靠几句场面话折服不了。这样的人不认名号,也不讲江湖规矩,他认的是手艺、是结构、是材料,是你能不能把一样东西实实在在做出来。
他走到火炉旁边,伸手拿起一杆三八大盖。枪栓退出来,退弹钩、复进簧、机匣、击针和固定销,被他一件件拆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陆长海原本端着酒碗坐在炕沿上,看着看着,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沈行拆枪的动作太流畅了,不是一般士兵那种会保养、会拉栓、会擦枪的熟悉,是对枪械结构有清晰的理解 —— 哪里吃力,哪里是卡榫,哪里必须先退销,哪里稍微用力过猛就会损伤零件,他手上全有数。
固定销一退出来,整支三八大盖被拆成了一桌零件。
陆长海盯着那桌零件看了两秒钟,抬起头问:“沈兄弟,你以前在兵工厂干过?”
“没有。”
沈行拿起一根烧黑的炭条,扯过一张包药纸铺在桌上,画了起来。他先画出三八式原本的枪机闭锁结构,接着在旁边添了一道导气孔,又用几条线勾出活塞受力、枪机后坐的轨迹和复进机构的位置。包药纸不大,炭条也粗,画不出精细尺寸,可结构关系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谁看了都能明白。
陆长海起初还皱着眉头,看着看着,呼吸重了起来。他是老奉天兵工厂出来的人,见过好机器,也见过洋图纸,更清楚一支栓动步枪要改成能自动退壳、自动上膛的武器,绝不是在枪身上钻个眼那么简单。枪管导气的位置、枪机后坐的行程、复进簧的强度、闭锁可不可靠、机匣能不能承受反复冲击,哪一样出了问题都可能要命。
可沈行画出来的东西,不是门外汉的胡思乱想。它看着粗糙,每一步却都有路数;它做了简化,可每一处都讲得清力学关系。最要紧的是,这不是从头造一支新枪,而是在三八大盖这个现成底子上,改出自动退壳、复进、再装填的结构。这种思路,在眼下的条件里,比那些华而不实、要从头完整制造一支新枪的方案现实得多。
陆长海的酒彻底醒了。他放下酒碗,半个身子探到桌前,眼睛在导气孔、活塞、枪机行程和复进簧之间来回扫。那是老技工看图的眼神,不看热闹,只看这东西能不能实实在在地做出来。
“这是……”
“自动步枪。” 沈行头也没抬,炭条还在纸上走,“打一枪,不用手再拉栓。火药气体从枪管的导气孔引出来,推动活塞后坐,带动枪机退壳,再靠复进簧把枪机推回去,重新上膛。”
老赵张着嘴愣了半天,结结巴巴地问:“啥玩意儿?不拉大栓,它还能自己退壳?”
周士彰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过学,比老赵他们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一杆步枪要是真能做到不用手动拉栓,射手在卧姿、掩体后连续射击时的火力密度,能把普通栓动步枪甩出一大截。
陆长海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压住包药纸的一角,手指在导气孔和活塞的位置上来回摸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沈兄弟,这想法不是没道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可三八大盖的机匣、闭锁、枪管壁厚,都不是按自动步枪的受力做的。导气量大了会炸膛,小了又推不动枪机;复进簧硬了上不了膛,软了闭锁又不稳。”
他拿手指点了点纸上那根管子:“还有这个活塞。你画着简单,真要做出来,材料、热处理、密封,哪一样都糊弄不得。”
他顿了一下,眼里冒出一种被难题勾起来的亮光。
“但这条路子…… 真有意思。”
沈行抬起头看着他:“我没说现在就能量产。先做一支样枪出来,哪怕它只能打十发、二十发,只要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后面再慢慢改。”
陆长海低头盯着那张粗糙图纸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桌上一块废铁,在掌心里掂了掂。那一刻,他不再像个藏在屯子里修农具的铁匠,倒像是重新回到了奉天兵工厂的车间,眼前不是破枪和废料,是一台台机床、一排排夹具,是能改变战场火力的钢铁结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抬起头。
“沈兄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你真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