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口那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盯着陆长海看了许久，嘴唇冻得发裂，动了好几回，才认出人来。他怀里那支辽造十三式步枪一直端着，手指僵在扳机旁边，盯着陆长海的脸看了又看，像是不敢认。
“陆…… 陆工长？”
这一声几乎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胸口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他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也太久没跟活人正经说过话，嗓子虚得厉害，可那点不敢相信的颤音，还是让陆长海的眼眶一下热了。
“是俺，老三。”
陆长海快步上前，先按住乔老三怀里的枪管，看清那根扣在扳机旁边的手指没有乱动，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隔着冻硬的棉衣，几乎摸不到什么肉。
“赶紧把里头那几个弟兄叫出来，活命的人来了。”
这句话传进窑洞深处，先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过了片刻，厚厚的破草帘后头才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又有三个人从里头钻了出来，一个比一个瘦，身上的棉衣冻得发硬，袖口和衣襟边上挂着一层白霜。
四个人里，最年长的铁柱原先在奉天兵工厂车床组干活，二夯是热处理车间的技工，最后头缩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叫小顺子，从前在校枪房打杂。
校枪房本来没有他说话的份，平日里他不过是递工具、扫弹壳、糊靶纸，可这孩子眼睛毒，老师傅看靶、调准星、修表尺的时候，他总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日子一长，许多没人正经教过他的门道，反倒叫他一点点记进了心里。
沈行没有马上进窑，先把大刘和二虎叫到身边，又从废砖堆里抠出一块冻硬的烂木板递给二虎，让他们带上小李，上窑顶警戒。
“歪把子的两脚架不能直接架在浮雪上，不然一开火就往下陷，枪口跟着往上跳；漏斗供弹口也拿破布裹严，别让雪水灌进去，把这挺刚到手的机枪变成一块废铁。真遇上情况，打一梭子就换地方，绝不能守着一个点硬撑。”
大刘点了点头，抱起机枪，带着人很快消失在风雪里。直到窑顶方向传来几声轻微的踩雪声，确认警戒已经布好，沈行才跟着陆长海钻进窑洞。
窑洞里冷得厉害，那寒气不是从外头吹进来的，倒像是从土墙、砖缝和地底下一点点渗出来，把人的膝盖和脊梁都包住了。窑洞中间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叫烟熏得忽明忽暗，照不了太远，只把几张冻得发青的脸映在土墙上。空气里混着煤烟味、防锈油味，还有一股长期挨饿的人身上透出来的酸腐气。
周士彰看见这几个人的模样，眼圈有些发红，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冻猪肉，拔出刺刀就要切。刺刀还没落下去，乔老三、铁柱和二夯的眼睛就一齐盯了过来，脖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探。那不是寻常嘴馋，是饿了太久的人忽然见着油脂，身子比脑子先起了反应。
小顺子年纪最小，喉结明显滚了一下，怀里那块沾满机油的破布叫他攥得更紧，一双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块冻得发白的猪肉。
沈行伸手按住了周士彰的手腕。
“别切大块。”
周士彰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眼前这几个人肚子里太久没有油水，这时候要是猛吃肥肉，不但救不了人，反倒可能把肠胃撑坏。
沈行蹲下身，从包里抓出两把白面，只让周士彰削下一丁点肥膘。雪水烧开以后，白面撒进去，碎油星和盐巴也跟着落进锅里。没过多久，一锅稀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面糊糊就熬了出来。
每个人只分到半碗。搁在平常年月，这点东西连垫肚子都不够，可窑洞里这几个人，都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吸溜，像是怕喝得太急，那点好不容易回到胃里的热乎气也会跟着散掉。
小顺子的手一直在抖，最后索性不用勺子，只贴着碗沿一点一点地吸。热糊糊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整个人轻轻哆嗦了一下，那张灰败得没多少活气的脸上，总算浮出一点血色。
乔老三喝完最后一口，靠着土墙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再看向沈行时，眼里的戒备淡了许多，却仍旧带着那种不肯轻易把命交出去的谨慎，试探着开了口。
“沈长官，您这是有啥活儿让俺们去干么？”
沈行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别说这些。人得先养回来，才谈得上往后干什么活。
这一觉，乔老三几个人睡得极沉。那不是睡安稳了，而是身子总算得了一点热食，把这几个快叫冻饿掏空的人拖进了昏睡。直到第二天早上，窑洞里才重新有了点活气。
沈行把三支改装枪摆到青石板上，一支是长枪管的自动步枪，另外两支截短了枪管，枪身短了一大截。枪刚摆出来，乔老三几个人就一齐凑了上来。那是老兵工见着新家伙的本能，哪怕人还饿得脱了形、手指还发僵，一双双眼睛先亮了。
铁柱最先凑上来，盯着枪身看了半晌，迟疑着问：“这是三八大盖？”
陆长海咧嘴一笑，带着一点熬了这么些天、总算能在同行跟前显摆一回的得意。
“俺们自己改的。”
乔老三半蹲下来，一只手从枪口一路摸到机匣，动作很轻，不像看热闹，倒像是在从枪身每一道凸起、每一处改动里读东西。摸到枪管上方那根粗壮的导气管时，他先皱起了眉头，又把枪端起来比了比肩，轻轻拉动枪机。那套外挂机框在窑洞里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几个刚缓过一口气的兵工，同时抬起了眼。
乔老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枪能打，可准头废了。”
陆长海脸上的笑意僵住，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老三指了指枪管上方那套导气结构，说三八式原本的枪管受力均匀，如今上头挂了导气管和抱箍，一开火，枪管怎么个震法，全叫这套东西改了。尤其是那支长枪，枪管本来就长，前端又多了一套外挂的机械，枪上原来那套表尺，基本指望不上了。弹头出膛的那一瞬间，枪管只要多摆动一点，落点就能飘得没边。
沈行听到这里，心里暗暗点头。一枪没放，只靠摸结构，就能判断出枪管的震动谐波叫人改了，这个乔老三，确实不是普通的修枪匠。
这时，一直缩在后头的小顺子往前挪了挪。他没去看那支长枪，目光反倒落在两支短管自动步枪上。那孩子伸出手，小心托起其中一支，枪刚离开石板，枪托就往下一坠。他下意识抬了下手腕，枪口却跟着翘了起来。
小顺子皱了皱眉，说这枪枪身后头太沉了。
乔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小顺子像没察觉似的，接着摆弄那杆枪。他先把枪贴到肩窝上试了试，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枪管和机框连接的位置，最后眯起一只眼，从准星一路往后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这枪要是打连发，会往左上跳。”
陆长海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顺子说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说错，可那只手始终稳稳托着枪。他说机框太重，后坐的时候枪尾先往下沉，枪口自然就往上抬；射手要是硬往下压，头两发兴许还能留在靶上，从第三发开始，准星就得飘，越往后越散。
乔老三眉头一挑，一把把枪接了过去，枪托抵肩，端了几秒钟，倒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
陆长海也不笑了，盯着小顺子，像是头一回认识这孩子。
可小顺子还没停。他伸手指了指导气管和抱箍的连接处，声音压得更低，说这地方偏了半分，枪管冷的时候看不明显，等枪打热了，左边受力比右边大，打到二十发往后，弹着点就会往左跑。
这一回，连沈行都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这个半大小子。
这个毛病，他昨天试枪的时候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可他是靠开了几十枪才感觉出来的，小顺子却一枪没放，只靠看、靠端、靠摸，就把问题说了出来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小顺子叫几个人看得越发局促，手指不自觉地在那块破布上搓来搓去。陆长海转头看向乔老三，半晌才骂了一句：“老乔，这小子你们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小顺子低着头，小声说，自己不过是天天看靶子罢了，当不得真。
乔老三当场就骂了回去，说天天看靶子算个什么，多少老师傅看了一辈子靶，也看不出枪管打热了往哪边偏，更别说只端一端枪，就能看出连发往哪边跳。
陆长海这才一拍大腿，说这小子，天生就是吃校枪这碗饭的。
沈行到这时候才真正想明白，兵工厂里厉害的校枪员，地位为什么那么高。那不是普通的机械工，也不是单纯的射手，而是专门找误差的人。
造枪当然难，可要把一支枪调到真能稳稳当当地打准，更难。尤其是在他们这种纯手工改装的条件下，每支枪的误差都不一样，每一根导气管、每一道抱箍、每一次锉刀留下来的偏差，最后都会变成子弹飞出去以后的高低左右。
陆长海能把钢铁硬生生做成枪，乔老三能看出结构上的大毛病，而小顺子这种人，能从那些细小到别人根本不当回事的偏差里，看出一支枪到底会把子弹送到哪儿去。这种本事，搁在眼下这支小队里，真是无价之宝。
沈行缓步走过去，把那支短管自动步枪重新拿起来，又看向小顺子。小顺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像是还没习惯别人拿他当一个能做主的人看。
沈行没有当面夸他，只把枪重新放到他手边。过去在校枪房里没人拿小顺子当回事，不代表他这辈子就只能打杂；能从枪身的偏重、导气管的细微偏差和连发以后的弹着变化里看出问题，这本身就是一门吃饭的本事。
往后队伍里的枪械校准、表尺修正、试枪测散布，还有每支枪打热以后往哪儿偏、连发打到第三发怎么上跳、哪支枪合哪个射手的手，全都归他一个人记录、调配和管起来。
小顺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自己不行。
沈行没让他把那句丧气话说出口，又把那支短管枪往他面前推近了一些，让枪身上残留的寒气和机油味，停在这个半大小子的手边。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的校枪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