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里的日子,总算不像刚逃出来时那样狼狈了。
有了热食,有了火炉,再有一处能挡住白毛风的窑洞,乔老三、铁柱、二夯这几个从奉天兵工厂逃出来的老技工,脸上那层死人似的灰败,一点点褪了下去。
人只要能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肚子里再有点热糊糊托着,一双眼睛先有了神,手上也重新有了力气。
小顺子的变化尤其明显。这孩子还是瘦,胳膊腕子细得像一折就断,平时说话也不敢抢在别人前头,可只要一碰到枪,他就像换了个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手脚也利落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专注。
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堆钢铁和木头拼凑起来的东西;他看的却像是这支枪的脾气 —— 哪儿偏重,哪儿吃力,哪儿会在枪管打热以后慢慢露出毛病。
第三天清晨,外头的雪终于停了。
沈行抱着那支短管的 “陆氏自动步枪”,蹲在窑口外头拆枪。昨夜试射以后,这枪一直没腾出工夫细看,这会儿枪机框抽出来,带出一层黑乎乎的机油和火药残渣,冷风一吹,那股机油味就混着煤烟味散了开来。
乔老三也蹲在旁边,伸手捻了一点油泥,在指头之间慢慢搓开。油泥里带着细碎的铁屑,黏在指纹缝里发黑。他捏着那点油泥,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枪打了多少发?”
“前后加在一块儿,百十来发。” 沈行说。
乔老三摇了摇头,把枪机框翻过来,指着尾部一块已经磨得发亮的接触面,让沈行自己看。
那地方本来该是平整的钢面,这会儿却叫撞出一层细密的毛刺,边缘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硬生生啃出来的。
陆长海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住了。
“还真的啃边了。”
沈行接过枪机框,借着雪地的反光仔细看了一阵,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这些天,他们的心思全放在 “能不能打响”“能不能连发”“会不会卡壳” 上头,直到这会儿,才真正看清土法改枪最要命的地方。
枪能打响,不等于耐用。
能打完一匣子,不等于能在战场上撑住十次、二十次、上百次开火。这套外挂导气加沉重机框,本来就带着野路子的味道,力量传递粗犷,冲击力大,零件又全靠手工锉磨,哪儿做得不合适,日子一长,就得先在那儿出毛病。
乔老三把枪机框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这枪眼下就像个年轻后生,力气是不小,可骨头架子还没长结实,真让他天天扛大包,早晚得把腰压折。”
他说着,伸手拉了一下枪机。沉重的机框往后一退,又叫复进簧狠狠顶了回去。那一下撞击,在窑洞口听得格外清楚,不像一套机械在顺顺当当复位,倒像一柄铁锤砸在门闩上。
乔老三皱着眉,又拉了两次。
“还是太硬了。”
陆长海下意识问:“复进簧不够劲儿?”
“不,是太过了。” 乔老三蹲在地上,拣起一根树枝,在薄雪上画了两道线,“寻常步枪的枪机轻,打一发,弹簧推一下就够了。可咱们这东西,上头挂着整块铁框,后坐往后一撞,本来就猛。弹簧要是再硬顶回去,那就是铁碰铁、硬吃硬,短时间看着痛快,打久了不是断簧,就是机匣先开裂。”
大刘本来还站在旁边看热闹,听见 “机匣开裂” 几个字,脸上的笑也收住了。
“那要是打仗当口裂了呢?”
乔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稳稳。
“运气好,枪废了。运气不好,枪机拍脸上。”
风从外头卷进来,把火盆里的灰吹得轻轻一动。大刘、二虎、铁柱几个人谁也没接话。枪坏了还能想法子修,可真要在开枪当口炸开,握枪的人多半连后悔的工夫都没有。
沈行把那支短管枪重新搁在膝头上,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乔老三说的是实话。
土法改造,不怕丑,也不怕重,怕的是这股冲击力没地方走。只要后坐的冲击全压在机框尾部和机匣上,再好的钢,也经不起这么一下一下反复冲撞。
他抬起头,看向乔老三和陆长海。
“有没有法子,把这股冲撞的劲儿卸掉一点儿?”
乔老三蹲在那儿琢磨,陆长海也皱着眉,把枪机框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两个人都是老工匠,都知道这不是换一根更粗的弹簧就能了事的。弹簧越硬,往回顶得越狠,反倒会把毛病推到别处去。
倒是一直蹲在火堆边烤手的小顺子,忽然抬起了头。
“有个笨法子。”
众人一齐转头看他。
小顺子叫大家看得有点发紧,下意识舔了舔冻裂的嘴唇,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才把话接了下去。
“俺以前在校枪房,见过厂里试机枪的弹簧。有些老洋枪上的弹簧,不是一整根硬顶。它带点缓劲儿,压下去的时候不是一下就压死,弹回来的时候,也不是一下就顶到头。”
陆长海问他这话怎么讲。
小顺子想了半天,才用自己说得明白的法子慢慢比划:“就好比赶大车。牲口跟车之间要是根死硬的铁杠,牲口猛地一起步,那股劲儿一点不打折,咣当一下全撞在车身上,车不坏也得颠散。换成皮套绳就不一样了,绳子先是绷紧,再往长里抻那么一点,起步那一下猛劲,先叫它自己吃掉一半,等落到车上,就平缓多了。”
乔老三捏着树枝的手停住了。
“你是说,让弹簧别这么死硬?”
小顺子点了点头,像是怕自己说错,又赶紧补了一句:“眼下这弹簧太硬,一压一弹,全是硬碰硬。要是能叫它自己吃掉一点劲儿,枪机撞回来就不会这么凶。它得有股韧劲,不能光有硬劲。”
沈行听到这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后世机枪结构的影子。
那是德式通用机枪里极有名的一类复进簧做法:不是拿单根圆钢丝简单卷出来的硬簧,而是用细钢丝先绞成股,再盘成弹簧,让几股细丝在压缩和回弹里互相分担、互相卸力。那东西看着像麻花,不起眼,却能在高速一来一回之间吃掉一部分冲击,既有弹性,也有韧性。
他猛地抬起头。
“钢缆。”
陆长海一时没听明白:“啥?”
“矿上提升用的钢缆。” 沈行越说越快,“那玩意儿不是一整根钢丝,是好多根细钢丝拧在一块儿的。矿车那么沉,往上拽的时候钢缆不断,不光是因为它硬,是因为每一根钢丝之间都能分走一点力,能把那股劲儿散开。”
乔老三一下明白过来,手里的树枝都扔了。
“对啊。”
陆长海也反应过来了。他以前在矿上修过卷扬机,知道那种叫黑油浸透的钢缆有多结实。麻花似的钢丝股,吊起几千斤的矿车都撑得住,靠的就是这么一股不死硬的韧劲。
沈行站起身,问这附近有没有废矿。
铁柱说山沟里有个废煤井,离这儿十来里地,井架早塌了,可卷扬机上的废零件,未必全叫人搬干净。
“去弄。” 沈行说,“能找回来多少,就弄多少。”
铁柱和二夯当即站起身,把破棉袄往身上一裹,背上绳子和铁钎就出了门。两个人都是工厂里出来的老手,知道这种材料一旦能用,往后不光是复进簧,连修枪、配小机件,都能多出不少活路。
等到后半夜,窑洞外头才传来踩雪的声响。铁柱和二夯冻得嘴唇发紫,肩膀上却扛着一大截黑乎乎的旧钢缆。钢缆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沉得像一条冻硬的黑蛇。
陆长海的眼珠子一下亮了。
“好东西。”
几个人一齐围上去,乔老三拿钢钎撬开钢缆外皮,小顺子蹲在旁边,用钳子一点点抽里头的细钢丝。那钢丝上全是黑油,又韧又硬,陆长海拿牙咬了一下,差点把牙硌了,骂了一句,脸上却全是喜色。
乔老三把抽出来的几根钢丝摆在地上,看了许久,像是在心里一点点推算这些钢丝受力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真拿这玩意儿盘弹簧?”
“先试一根。” 沈行说,“做坏了也不过费点工夫,总比枪在战场上炸膛强。”
没人再多说,一齐动起手来。
从铁匠铺带来的炭火重新烧旺,窑洞里很快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钢丝一点点烧红,铁柱和二夯一人拽住一头,陆长海在中间用铁钳夹着,三根细钢丝慢慢往一块儿拧。这活儿看着简单,真做起来费劲得很。钢丝一热就软,手上稍微一松,又会猛地弹开,抽在手背上就是一道带血的红印。
铁柱和二夯拽得脸红脖子粗,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小顺子蹲在火边,眼睛死死盯着钢丝烧出来的火色,时不时提醒一句别过了火。乔老三负责控制形状,陆长海负责压住力道。几个人围着这一小截钢丝,整整折腾了两个小时,才算把头一根扭绞的钢丝做出个样子。
乔老三摸着那根麻花似的钢条,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有门儿。”
接下来的活儿更细。钢丝要重新烧软,绕着铁棍一圈圈盘成簧:盘得太松,复进没有力气;盘得太紧,照样硬顶。陆长海和乔老三一个看力道,一个看形状,小顺子专管盯着火色。等弹簧盘完,再烧一遍,再淬进油里,黑烟 “嗤” 地一声腾起来,焦臭味一下灌满整个窑洞,呛得二虎直咳嗽。
小顺子也叫呛得眼眶发红,却仍旧蹲在旁边,看着那根弹簧从油里提出来。
“先别急着用,得回火。” 他说,“硬劲一过,钢就脆了。”
乔老三点了点头,把弹簧搁在炭火边慢慢回火。窑洞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干活。大刘本来是最没耐心的一个,这会儿也抱着膝盖坐在墙根下,一声不吭。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根麻花复进簧要是真成了,往后他们手里这些怪枪,才算从 “能响的拼命家伙”,往 “能上战场的兵器” 挪了一步。
半个小时以后,头一根麻花复进簧装进了枪里。
沈行接过枪,手指扣住拉机柄,缓缓往后一拉。
金属摩擦声还是沉,还是带着粗糙的手工痕迹,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退一回都硬得发死。枪机框往后退的时候,有一种被拉住、被缓了一下的韧劲;复位的时候,也不再是铁锤砸门,倒像一头收住了蛮力的野兽,凶是凶,却没有失控。
他连着拉了几次,机框一来一回都很顺。
乔老三的眼睛一下直了。
“真成了……”
陆长海更是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像是见着了什么稀罕到不敢立刻上手的东西。
“俺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知道,弹簧还能这么整。”
第二天一早,众人去了窑洞后头的乱石坡试枪。
风从山口往下刮,卷着雪粒子贴着地面跑。沈行趴在雪地里,把枪托顶进肩窝。几十米外,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立在乱石堆前,旁边还插了几根用来观察弹着点的木桩。
他先打了一个单发。
枪响以后,枪机高速后坐、复位,弹壳打着转飞进雪里。沈行把枪身稳住,又打了两发,确认推弹顺畅,这才改成短点射。
三发一组的枪声在山坡上炸开,弹壳一枚接一枚飞出去。跟前几回比,枪机的撞击声明显稳了许多,枪身的抖动也不再那么蛮横。沈行把一匣子子弹打完,停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机匣。
震动小了,枪管还是发热,可那股叫人放心不下的生硬冲击,已经感觉不到了。
乔老三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一把接过枪,手脚麻利地拆开枪机框,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机框尾部还留着旧磨痕,可没有新崩出来的痕迹,那层毛刺也没有再继续往深里咬。
陆长海盯着那块钢面看了半天,终于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成了。”
大刘憋了一早上的那口气总算松开,咧着嘴笑了起来:“这往后还怕个啥鬼子?”
二虎也跟着嘿嘿地笑,说这玩意儿一搂火,鬼子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沈行也跟着笑了。
他站在风雪里,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乱石坡下的废砖窑,还是像一座破败的土坟,几缕炊烟叫风压得很低,刚冒出来就叫吹散了。他心里清楚,枪的毛病暂时压住了,可真正的问题,恰恰从这一刻起,变得更清楚。
他们已经不再是一群靠着几杆破枪逃命的溃兵了。
一挺歪把子,一具掷弹筒,再加上几支能打短点射的改装步枪,这样的火力一旦在战场上亮出来,日军绝不会再把他们当成普通土匪,或者零散的义勇军。只要他们打上一场像样的伏击,敌人就会意识到,这支小队有兵工能力,有自动火力,有训练,也有胆子去碰正规军。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会只是巡逻队。
讨伐队、装甲车、飞机,甚至成建制拉进山的山地搜索,都有可能调过来。平原边上这座废砖窑再隐蔽,也经不起一次真正的拉网搜剿。
沈行慢慢吐出一口白气,把枪重新交给乔老三。
“进山。” 他说,“找小鬼子算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