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用树枝拨动着火堆,看向旁边的钱有根。
“老钱,你是干重炮的。你跟大刘说说,鬼子那一零五毫米的重炮榴弹,里头能装多少炸药?”
钱有根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答道:“回爷的话,九二式一零五榴弹炮的炮弹看着死沉,可真算装药,撑死也就五斤出头。”
沈行转头盯住大刘。
“听见没有?一发重炮的装药才五斤。截一截钢轨,用不了多少药。就算冻土路基硬,五六斤也足够把铁轨和路基掀开。二百公斤全堆上去,那不是炸火车,那是把山沟子炸塌。炸药白糟蹋了不说,咱们自己也得被震得吐血。”
大刘挠了挠头,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俺就是想着,炸药多了保险。”
“打仗不是谁嗓门大谁保险。”沈行说道,“炸火车,真正干活的不是炸药,是火车自己。”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坡,又点了点坡底那条铁轨。
“下坡,重车,冻硬的路基。只要让车头脱轨,后头那些车厢就会自己往前撞。几百上千吨的东西压下来,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看向陆长海。
“陆师傅,拿三公斤药。多一两都不要。剩下的活儿,交给重力和惯性。”
山洞的打铁炉子旁,陆长海和沈行蹲在地上。
炉火烧得很旺,铁砧旁堆着废铁片、弹壳、短弹簧和几样刚打出来的小零件。陆长海盯着地上的草图,眉头拧得很紧。
“沈兄弟,你想咋引爆?用导火索不成。火车下坡再慢,也比马快。人眼看着拉火,差半口气都能错过去。”
“不赌人的反应速度,靠机械压发。”
沈行从兜里摸出一枚三八式步枪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把旁边几样零件推到陆长海面前。
“做个压发机件。火车轮子一压,杠杆下沉,击针打火,雷管起爆。”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碎,只在草图上把受力点、杠杆和弹簧位置标出来。
陆长海是老工匠,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盯着草图看了片刻,眼睛慢慢亮起来。
“借力打力?”
“对。”沈行点头,“火车自己压下去,自己引爆。人不用守在跟前,也不用掐时辰。只要车头压到那一点,药就在轮子下面响。”
陆长海搓了搓手,脸上的疲惫一下散了大半。
“这活儿巧。半个时辰,俺给你打出来。”
“别只求快。”沈行看着他,“求稳。要卡在轨缝里不能晃动,压发不能延迟,也不能让风雪冻住了。”
陆长海点头。
“懂了。打出来先用木头试试,再拿铁块压住试一次。真上铁轨前,俺亲自看一遍。”
午夜,连山关长下坡。
大烟炮顺着山谷卷过来,雪粒子像细砂一样打在脸上。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三十多度,人的眉毛和围巾上全结了霜。沈行带着十一人的突击组,还有几个精壮的战俘老兵,早早埋在铁路两侧的山坡上。
铁轨外侧,三公斤重的炸药包被冻土和枕木阴影遮住。陆长海亲手做的压发机件已经卡进轨缝,只露出一点不起眼的铁色,很快又被风雪盖了一层白。
老赵趴在沈行右侧,眼睛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口。
“沈爷,这东西真能把火车掀了?”
沈行没有抬头。
“能不能成功,等会儿你就知道。”
大刘趴在另一边,怀里抱着短管步枪,嘴里呼出的白气被围巾压得很低。他不再提二百公斤炸药的事,只时不时往铁轨方向看一眼,像怕那点药不够,又像怕它太够。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沉闷的“哐当、哐当”声。
声音先是在山谷里轻轻滚动,随后越来越重。没过多久,一列黑色蒸汽机车从山脊后拐出来,车头喷着粗重白烟,十二节闷罐车厢拖在后头,顺着长坡慢慢压下来。
司机已经在控速。
可这段坡太长,车又太重。轮子和铁轨摩擦出细碎火星,钢铁的震动顺着冻土一路传来,趴在山坡上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轻轻发颤。
沈行趴在四百米外的高地上,歪把子轻机枪的两脚架已经钉进冻土。他没有一直盯着车头,只用余光看着那团黑影一点点靠近,心里默算车轮和药点之间的距离。
山谷里的声响越来越大。
车头压进谷底。
下一瞬,铁轨下方猛地一闪。
“嘎吱——轰!”
爆炸声不算夸张,闷闷的,像有人在冻土深处砸开了一口铁钟。
三公斤硝酸铵在车头右侧车轮下起爆,火光贴着地面一卷,一整段钢轨被掀起,扭曲着弹向一旁。枕木断裂,冻土和碎石被气浪抛上半空,雪地里瞬间炸出一条黑色裂口。
车头失去轨道约束,猛地向右一沉。
蒸汽机车的前部扎进路基,几百吨钢铁拖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犁去,冻土被拱出一道高高的黑脊,泥雪、煤渣和铁片在夜色里四下飞散。
后面的车厢没能停住。
十二节满载军火和押车士兵的车厢沿着长坡继续往前压,巨大的重量一节推着一节,狠狠撞向已经脱轨的车头和前几节车厢。
钢铁开始折叠。
第一节车厢的木壁被挤碎,第二节车厢顶上去,第三节压进第二节肚子里。铁皮被撕开,木梁断裂,车钩崩断的声音在山谷里尖锐地炸响。几节车厢被挤得斜立起来,又被后面的重量砸向岩壁,轰然倒下。
老赵趴在雪里,半天没出声。
大刘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见过炸药,也见过机枪扫人,可从没见过这么重的钢铁自己把自己撞成一团。那些押车鬼子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车厢一折一挤,人就被压进木板、铁皮和货箱之间。惨叫声还没传出来,就被钢铁变形的声音吞掉。
山谷里全是扭曲的金属余响。
沈行看着残骸,没有多停一息。
“机枪掩护!”
他低声喝道:“小李子,带突击组下山!记住,一人只扛五十斤。压在车厢里头的别刨,专捡甩出来的箱子和能直接搬走的东西!”
这声命令把众人从震惊里拽了回来。
撞击里还有几个命大的鬼子没死。一个军曹满脸是血,从后部碎开的车厢里爬出来,手里还拖着三八大盖。他晃了两步,想找掩体,枪口还没抬起来,四百米外的高地上已经响起沈行的机枪点射。
“哒哒哒!”
三发子弹压得很稳,直接钉进那名军曹胸口。人向后一仰,摔在雪地里,再没动静。
紧接着,老乔和小顺子的长管陆氏自动步枪也相继开火。
清脆的点射声从山坡不同位置响起,像在黑暗里点名。几个从残骸里爬出来的鬼子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一发发子弹打翻在车厢旁。有人想往车厢残骸里缩,刚露半个肩膀,子弹就从侧面咬进去,把他钉在了原地。
“上!上!上!”
小李子眼珠子通红,端着短管陆氏突击步枪,带头冲下坡。十二把自动火器拉开散兵线,沿着雪坡向残骸逼近。
到了近前,血腥味、煤烟味、热油味和炸药味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脱轨的车头像头被剖开的铁兽,蒸汽从裂口里喷出来,白雾在冷空气里滚成一团。几节车厢挤在一起,木箱、布包、枪支和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小李子没有被眼前的东西冲昏头脑。
他记着沈行的命令。
隔着三五步远,不管地上躺着的鬼子死没死透,他都先用短管步枪往胸口补一组点射。几个老兵跟着他的动作,从两侧压过去,先消灭能动的人,再看能搬的货。
“快来看!”
小李子在第三节被撞裂的车厢残骸旁狂喊,声音里压着兴奋。
后面跟上来的大刘几步跨过去。
小李子和几个老兵正合力从破碎木箱堆里往外拖一个长条形的重家伙。那东西用防潮油布裹着,外头还抹了厚厚一层黄油,木托和金属边角在油布底下露出一点轮廓。
“慢点,别硬拽!”大刘吼了一声,跟着伸手去抬。
几个人合力把东西拖到雪地上,扒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长得吓人的铁家伙。
枪身将近一人高,枪管又粗又长,枪托厚重,前端还带着笨重的支架。它不像步枪,也不像普通机枪,躺在雪地里,像一根专门拿来打铁甲的钢钎。
二虎也冲了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圆。
“俺滴个乖乖……”
他扯着嗓子朝山坡方向喊:“沈爷!俺们扒出来一门炮!就是这炮没轮子,带个木头托儿!”
沈行拎着机枪快步下坡。
他走到那东西旁边,蹲下身,用手套抹掉枪匣上的黄油和雪泥。金属表面露出一排德文字母刻在枪身上。
沈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随即,一股压不住的狂喜从胸口涌上来。
这哪是什么炮。
这是毛瑟m1918反坦克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