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不能等了!”钱有根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王八盒子晃得厉害,“听了孙大彪说的,俺这心里火烧火燎的!平顶山三千多口子啊!俺们炮兵营虽然散了,但俺们还是带种的中国爷们儿!咱带上那两百公斤药,去本溪湖,去沈阳,跟那帮畜生拼个你死俺活!”
“对!沈爷!”小李子也跟着嚷嚷,“咱们现在突击组练得这么好,100米内枪响人倒。咱冲进鬼子的采集所,把粮食抢回来分给老百姓,就算死在那儿也值了!”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议论起来,原本平静的山洞瞬间被愤怒的情绪填满了。
沈行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却死死地压着每一个人。
他没说话,直到洞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转头看向周士彰:“周长官,你觉得呢?”
周士彰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虚却透着股镇定:“兄弟们,俺也想去拼命。俺爹就死在日本人的大牢里,俺比谁都想拿炸药包去填鬼子的司令部。但咱们得算算账。”
周士彰指着孙大彪画出的那个圈:“本溪湖守备队有一个大队,八百多号人。咱们四十个人。他们有山炮,有重机枪,有装甲巡道车,一发炮弹下来,咱们这一半的兄弟就没了。咱们手里的这几挺机枪,在人家的大炮眼里就是根柴火。咱们要是现在去打大仗,这歪脖子沟的这点火种,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灭了。”
“那咱就看着老百姓吃锯末子?”钱有根嗓子都哑了。
沈行走上前,拍了拍钱有根的肩膀。他依然在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无奈:“老钱,正因为老百姓在吃锯末子,咱们才不能死。咱们这四十个人要是就这么和鬼子拼死了,除了给鬼子的功劳本上添几笔,什么都换不来。那咱们死了之后呢,老百姓还得继续吃锯末,可是只要咱们活着。就能一直给鬼子添堵,一直给鬼子放血。”
沈行环视了一圈,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有力:“打守备大队,是拿自个儿的命去撞墙,那叫送死。咱们现在这种打法,是拿小刀子去剜鬼子的肉,那才叫真正的用脑子打仗。鬼子有大部队,有大炮,但他不能让一千个人守着一颗铁轨上的螺丝吧,他也不能让一个大队每天守着那一担粮食吧。咱们就是要像老林子里的狼,他不出来,俺们就去折腾他们;他一露头,咱们就撒丫子扯乎。今天炸他一段铁轨,明天打他一个运粮队。他不是要搞集团部落吗?咱们就让那些敢给鬼子办事的汉奸,只要一出炮楼就得掉脑袋。这种打法叫做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敌死我补刀”
沈行指了指洞外漆黑的夜色:“只有咱们活着,这林子里才有抗日的枪声。咱们手里有这200公斤炸药,加上这七千发子弹,只要咱们这口小刀子割得够勤、够狠,鬼子这血迟早得被咱们放干了。大家伙儿练了一个月,流了那么多汗,是为了去当烈士的吗?不,是为了让鬼子去当死尸的。都给俺憋住这口气,这仗,有的打,但必须是在尽可能保护自身实力的情况下。不能脑子一热就楞干”
钱有根握着拳头,死死地盯着火堆,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他知道沈行说的有道理。洞里的士兵们虽然因为文化层次较低对沈行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敌死我补刀,的战法有的还不能充分了解。但沈行那番关于“小刀子放血”的话,却像冰水一样,把他们头脑中的狂热压了下去。
沈行转过身,看着石壁上摇晃的火影。他内心的愤怒比谁都盛,但他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唯有最冷静、最残忍的克制,才能对敌人造成最大的杀伤和破坏。
长白山余脉的白毛风刮得漫山遍野都在发着瘆人的呜咽声。
歪脖子沟的山洞深处,松木绊子烧得通红。沈行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大口喝着滚烫的野猪肉汤。围在火堆旁的老赵、大刘、周士彰和钱有根等人,眼神全都盯着被沈行用炭条画满黑线的军用地图。
“沈大哥,孙大彪吐出来的口供核实了。”周士彰推了推鼻梁上用铁丝缠着的破眼镜,神色凝重,“这几天,安奉线上鬼子的巡道车来回跑得比拉稀都勤。奉天那边的情报说,关东军的第6、第8师团已经在锦州那边集结完毕了,正跟华北军在热河线上死磕。鬼子前线缺大炮、缺弹药,正玩了命地从朝鲜和奉天兵工厂往西边运补给。”
“热河战役打响了。”沈行放下瓷碗,拿袖口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冷笑了一声,“前线几十万大军张着嘴要吃喝拉撒,鬼子的后方铁路线,现在就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钱有根一听,眼珠子立刻亮了,手按在腰间的王八盒子上:“沈爷!您的意思是,咱趁着他们大部队西调,后方空虚,去铁道线上搂他一耙子?”
沈行没搭腔,而是从兜里摸出几颗黄澄澄的子弹头,摆在地图上安奉线的一个节点上。
“练了一个月,大伙儿的骨头缝里都憋着股杀气,是该见见真血提提气了。”沈行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那个点上,“这地方叫连山关。老赵,这地势你熟不熟?”
老赵凑近了瞅了一眼,点头如捣蒜:“熟啊爷!这连山关是安奉线上出了名的险段。两边全是绝壁,铁轨顺着山势走,有一段长达七八里的‘大长下坡’。那下坡陡得吓人,平原上跑得飞快的火车,一到这儿就得死死捏着刹车,不然就得脱轨栽沟里去。”
“要的就是这大长下坡。”沈行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他转头看向陆长海,“陆师傅,去把咱们从聚成栈拉回来的‘药’搬出来。再给俺找点废铁片子和雷管,今儿晚上,咱们得手搓个阎王爷的请帖。”
大刘一听要动炸药,兴奋得直搓手,转身就要往后洞跑:“爷,俺这就带弟兄们去搬!二百公斤全拉上不?非得把鬼子的火车炸上天不可!”
“回来!”沈行一脚踢在大刘的屁股上,笑骂道,“你个败家玩意儿!二百公斤炸药全埋铁轨底下,你想把山给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