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彰指着枪管上一排细密的英文刻字,给众人讲起了来历。
“你们看这把,这是美国造的柯尔特。枪身上有一匹跃起的小马,奉天城里道上管它叫‘马牌’。这一支是老式陆军单动型。旁边这两把也是美国货,史密斯·韦森,新式双动军警型。”
他说着说着,像又想起当年在奉天城里逛洋行的日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以前奉天城里开大商号的掌柜、有钱的帮会头子,还有警察局里带花的高级警官,都喜欢别这种枪。轻巧,做工好,揣在大褂里不显眼,掏出来又有派头。赵德海那帮狗汉奸,多半也是花大价钱从洋行或黑市里弄来的,平日舍不得真用,只拿来撑门面防身。”
二虎和小李子听得眼睛发直。
他们见惯了盒子炮、老套筒和王八盒子,突然看见这种黑幽幽、油亮亮、机件顺滑得像洋表一样的短枪,心里自然发痒。二虎咽了口唾沫,伸出手就想去摸那把柯尔特。
“周长官,这枪真这么精贵?那给俺发一把呗。俺也去腰里别着,尝尝阔老爷的滋味。”
他的手刚伸到半路,一只黑黢黢的粗手从旁边探过来,钳住了他的腕子。
“长点心。”
陆长海瞪了他一眼,把那把柯尔特接过去。
“洋机器机件细,别拿你那摸完猪油的手乱划拉。”
老陆是跟铁器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先掂分量,再摸转轮卡槽,最后轻轻转了转击锤和转轮。那种顺滑的机械咬合,让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几把枪的钢水和做工确实漂亮。
可他脸上没有周士彰那种惊艳,反倒皱起眉头。
小李子看出来了:“陆大爷,这么好的洋枪,您咋还不稀罕?”
“枪是好枪。”老陆把转轮打开,看着那几个弹巢,“可到了长白山大林子里,真拼命的时候,好枪也得看吃啥口粮。”
他把左轮举起来,让众人看清转轮。
“你们瞧,这三把枪还不是一个口径。柯尔特老陆军型,多半吃的是.45柯尔特那一路的洋弹;史密斯·韦森军警型,常见的是.38特种弹,也有别的口径。名字听着响,问题也在这儿:咱奉天兵工厂、汉阳兵工厂,还有中国那些大大小小的厂子,谁给你造这些洋码子的左轮弹?”
大家都懵了。
大刘和二虎对视一眼,都摇头。
老陆把那几枚配套子弹拿起来,在手心里一排。
“没有。”
他说得很干脆。
“盒子炮吃毛瑟手枪弹,汉奸、伪军、旧军官、商号护院手里都能摸到一点。打死个便衣,端个哨所,说不定就能补上。可这几把左轮的子弹,得靠洋行、租界、黑市。赵德海那种人在镇子上有钱,有门路,能买来装门面。咱们现在在山里跟鬼子玩命,转轮里这几发打完,就只能干瞪眼。”
他把柯尔特放在青石板上。
“枪再好,补不上子弹,也就是块好看的废铁。拿它砸鬼子脑袋,都嫌轻。”
这盆冷水浇下来,二虎和小李子脸上的热乎劲一下退了不少。
老兵都懂这个道理。战场上缺什么都行,缺子弹不行。一把枪不能持续补弹,再顺手也只能当稀罕物压箱底。什么阔老爷用的,什么洋行高级货,到了雪地和山沟里,都得让位给能打、能修、能补弹的家伙。
周士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他刚才是从奉天洋行和军官圈子的眼光看枪,只看见了做工、牌子和身份,却忘了歪脖子沟这支队伍最要命的是后勤。
沈行在旁边看着,等老陆说完,才笑了一下。
“老陆说得对。后勤跟不上,这东西在咱们手里就不能当主枪用。”
他走到青石板前,拿起那把柯尔特,手腕一抖,转轮利落归位。
“但也别把左轮看扁。它有自己的用处。”
众人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沈行单手握着左轮,枪口朝下,语气放缓了些。
“你们使盒子炮、短管子、捷克式,最怕遇上什么?”
大刘想都没想:“臭子,卡壳。贴脸的时候枪一不响,人就麻烦了。”
“对。”
沈行点头,把左轮转轮打开,又合上。
“盒子炮靠子弹发火后的力量退壳、上膛。子弹受潮,火没起来,枪机不动,你就得拉栓排障。近到两三步,哪怕只耽误一眨眼,鬼子的刺刀也能捅到胸口。”
他抬起左轮,示意众人看转轮结构。
“左轮不一样。它靠你扣扳机带动转轮。双动左轮遇上一发臭子,第一下不响,手指接着扣,转轮转到下一个弹巢,好弹照样能打出去。它的六发弹彼此分开,不靠上一发退壳带下一发。贴脸搏命,这一点很厉害。”
二虎眼睛又亮了些。
“那它也有用?”
“有。”沈行说道,“隐藏、防身、近距离突然拔枪,左轮很稳。尤其是史密斯·韦森这种双动,掏出来就能扣。可它子弹少,换弹慢,补给麻烦,不能当队伍里的主力短枪。谁把它当宝贝乱抢,迟早吃亏。”
周士彰点了点头:“放在有钱人腰里,是身份。放在咱们手里,就只能看场合。”
“就是这个理。”
沈行把柯尔特里的子弹一颗颗退出,确认空枪后,将枪插进自己腰间的武装带里。
洞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沈行的手自然垂在枪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你们觉得左轮枪打得慢?俺今天让你们开开眼,啥叫左轮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