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完那十一把最精贵的快慢机,青石板上还剩下三十多把长短不一的短枪。
火光照在枪身上,深烤蓝、旧磨痕、黄铜桥夹和木头枪盒混在一起,看着都像盒子炮,可仔细一瞧,机匣、枪管、握把、表尺和弹仓又各有差别。赵德海那帮便衣队不是正规军,手里的枪全靠黑市、走私、军火贩子和汉奸门路凑出来的,成色自然参差不齐。
沈行拨了拨剩下那堆枪,笑着摇头。
“怀瑾,陆师傅,你们俩也来看看。这堆万国牌,比我想的还杂乱。有几把我都拿不准来路。”
周士彰推了推那副用铁丝缠着腿的破眼镜,走到石板前,拿起一把枪身两侧平滑如镜、没有减重槽的毛瑟手枪。他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又翻过机匣上方的印记。
“沈大哥,看这把。”
他把枪递过来,语气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谨慎。
“这是早期毛瑟c96,民间叫镜面匣子。正经德国原厂老货,枪身没有减重槽,用料实在,就是死沉。十发固定弹仓,靠桥夹从上头压弹,只能半自动一发一发打。论钢火和准头,比很多后来的杂牌货强得多。”
沈行接过来试了试枪机。
枪虽然旧,机件咬合却还紧实,拉机柄一动,带着德国老枪那种厚实的金属感。它不能连发,火力不如m712快慢机,可在五十米内用木托抵肩打单发,仍然是可靠的近战武器。
老陆这时也凑了过来。
他在奉天兵工厂干了半辈子,摸枪先不看威风。只见他从破棉袄兜里摸出一把小锉刀,挑了一把外表挺新的盒子炮,在扳机护圈底下轻轻锉了一下。那地方不显眼,真留下点痕迹也不碍事儿。
金属屑一出来,老陆脸上就露出嫌弃。
“这帮二鬼子手里有黑钱,眼力却差得很,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他举起那把枪,指着机匣给众人看。
“外形学得像,洋码子也刻得像,乍一看跟德国毛瑟差不多。可钢不对,手感也虚。这是西班牙那边的小厂仿货。欧洲大战以后,西班牙有些作坊专门盯着中国短枪缺口做买卖,外表弄得光鲜,里头用料差一截。拿去吓唬人还行,真让它连着打,枪管热得快,机件磨得也快。运气不好,卡壳、断件、炸膛,都能遇上。”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他平时看枪只看能不能响、打得凶不凶,哪里知道同样长得像盒子炮,里头还能差出这么多门道。二虎也凑近看了看,半天才憋出一句:“这玩意儿也能骗人?”
“越是看着威风的东西,越能骗人。”老陆把那把仿货放到右边,“所以枪不能光看样子。”
他又从枪堆里拿出一把外表略显粗糙的盒子炮。枪身上能看出铣床留下的痕迹,机匣打戳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扎实的笨重感。老陆看着那几处旧印,眼神复杂了些。
“这把是咱们自家的。”
周士彰凑过去看了一眼:“辽造?”
“嗯,辽造十七式。”老陆摸了摸握把,像摸一件旧物,“当年老帅在奉天兵工厂仿毛瑟做的。钢口比不上德国原厂克虏伯钢,可比那些西班牙软货强得多。加工机器老,工艺也没德国细,枪身上糙印子多,可这枪实诚,耐造。只要机件没被糟蹋,修一修,能用。”
沈行把枪拿过来,压了压枪机,又看了看弹仓。
这类国产仿制盒子炮,他在后世资料里见过不少。技术不算顶尖,胜在实在,尤其在中国这种军火来源混乱、弹药补给不稳定的环境里,能修、能凑、能用,已经很重要了。
老陆把那把辽造放到成色尚可的一堆里,继续说道:“不过咱们那会儿工艺跟不上,也没快慢机那套图纸。这三十多把里,除了沈兄弟挑出来的十一把原厂快慢机,剩下不管镜面匣子、辽造,还是这些杂牌仿货,基本都是一扣一响的单发盒子炮。”
沈行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不意外。真正能打全自动的m712原厂快慢机,在这个年代的中国贵得吓人,能一次缴到十一把,已经算撞了大运。赵德海那伙便衣队能弄到这些东西,靠的不是正规配发,而是黑钱、走私和给日本人卖命换来的门路。剩下那些老式镜面匣子、国产仿制货和西班牙仿货,才更符合桥头镇便衣队这种地头蛇的真实家底。
沈行看了一圈围在石板边的人。
小李子、铁柱这些突击组骨干还盯着那十一把快慢机,大刘和二虎虽然不是突击尖刀,也忍不住多看几眼。老乔更关心哪几把单发盒子炮准头好,小顺子则盯着表尺和枪管,像是在心里估算射程。
沈行把一把成色不错的镜面匣子拿起来,接上木头枪盒,抵肩比了比。
“都别嫌弃这些单发盒子炮。它们不能像快慢机那样泼子弹,可接上木匣子,当短卡宾枪使,五十米内一扣一响,依旧比拉大栓快。近身遇上鬼子刺刀,这东西能给你多抢一口气。”
他把枪放回石板上。
“快慢机配突击尖刀。剩下这些单发盒子炮,先挑成色好的,给炮手、掷弹筒手、留守后勤和侦察外出的人配。坏了的交给老陆修,西班牙仿货暂时压库,不到不得已别发给新手。”
老陆点头,把几堆枪重新理清。
周士彰也拿起小本子记:德国原厂镜面匣子几把,辽造几把,西班牙仿货几把,南部十四式另列,毛瑟手枪弹和桥夹单独清点。钱有根在旁边数弹药,桥夹一把把摞好,木枪盒摆在另一边。
大刘看着那几堆枪,忍不住咧嘴:“爷,这赵德海还真是条肥狗。”
沈行咬了咬牙。
“肥,是因为他吃的人多。”
山洞里安静了一下。
桥头镇那些被抓的人、被卖的人、被敲诈的商户、被便衣队指认给日本人的抗日分子,最后都变成了这些枪、这些金条、这些白面和大洋。现在东西落到歪脖子沟手里,算是从狗嘴里掰出来一部分,可那些已经死掉的人回不来了。
沈行把那把德国镜面匣子放到左边,声音恢复平静。
“所以枪要用在正地方。以后拿着这些枪,别给我摆威风。谁敢拿缴来的短枪欺负百姓,我先剁谁的手。”
几个人立刻收了脸上的笑。
二虎赶紧道:“爷,俺们懂。”
沈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就在众人围着枪堆继续清点时,小李子忽然从最里头一个帆布袋里翻出几包油纸。那几包东西裹得很细,用的不是普通枪油,而是一股更清亮的钟表防锈油味。小李子拆开一角,眼睛立刻瞪圆。
“爷!周排长!你们快看,这是啥稀罕玩意儿?”
他小心捧出三把造型精美的短枪。
这几把枪同盒子炮完全不同。枪身中间是圆柱形转轮,带着整齐的凹槽;枪管不长,线条却干净;烤蓝不是普通发乌的深蓝,而是透着黑珍珠一样的幽光。握把上镶着打磨光滑的硬木片,菱形防滑纹细密整齐,看着就不是便衣队平日里随便插腰上的粗货。
大刘凑过去瞅了一眼,挠了挠头皮。
“这啥玩意儿?长得跟黑铁葫芦似的,连装弹匣的口都没有。”
周士彰一看,眼睛先亮了。
他到底是富家子弟出身,又在日本留过学,见过的洋货比洞里这些人多得多。他走过去,从小李子手里接过一把,动作很熟地按下枪身左侧的转轮卡笋,大拇指轻轻一推,手腕顺势一甩。
“咔。”
六孔转轮从枪身左侧利落弹开,金属声清脆又顺滑。
周士彰忍不住赞了一声:“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众人,脸上带着一点见到稀罕物的笑意。
“弟兄们,这叫转轮手枪,民间俗称左轮。正经高级洋货,比那些盒子炮稀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