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穿着那件敞怀的日军呢大衣进来,手里捻着两颗黄澄澄的6.5毫米子弹。周士彰拿着小本子跟在后头,像个记账的先生。
皮靴声一近,铁链下的十个汉奸立刻直挺挺的跪在原地,链子哗啦一阵响。孙大彪反应最快,脑袋几乎贴到石头上,声音里全是讨好:“沈爷,您老人家吃好了?”
“大彪,在这儿待得还习惯?”沈行走到他们跟前,随意蹲下,脸上仍带着笑,“刚才在外头听见你给新来的立规矩,说得挺明白。”
老四早被孙大彪那番话吓住了,再一看沈行这副笑模样,腿肚子更软,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行了,别磕了。脑袋磕破,还得用水洗地。”
沈行伸手挑起老四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你叫老四,是桥头镇便衣队的。俺问你点外头的事。这几个月,奉天城里那帮日本人,有什么反应?”
老四像是抓住了活命的缝,喉结滚了两下,立刻往外倒话。
“爷,俺说,俺全说!奉天城里早炸锅了。年前到现在,北边一桩接一桩出事,一个月前连山关那趟军火列车又被炸了,这事儿直接捅到上头去了。”
沈行手里的两颗子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
“仔细说。”
“俺有个表哥在奉天大和旅馆当差,听那些喝醉的日本军官骂过。那趟车里装的都是要送去热河的军用物资。听说关东军司令部把奉天特务机关骂得狗血淋头,限期要把这事查清楚。”
沈行和周士彰对视了一眼。
老四嘴里的“军用物资”,有一部分此刻正躺在歪脖子沟深处。沈行把子弹在掌心转了一圈。
“然后呢?光骂几句?”
“哪能啊。”老四赶紧摇头,“鬼子调了很多人。沈阳周围的独立守备队散出来不少,沿着安奉线和南满线查村子。山里头这阵子还常有飞机来回的飞,像是在找什么动静。”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可这几个月事儿出得太邪乎,东一处西一处,死的人又多,真能开口的活口一个都没有。日本人想查,也查不出线头。”
沈行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
山地、大雪、分散行动、打完就走,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正好把日军的机械和兵力调动到了北边。敌人能调兵,能封线,却很难把一支真正贴进山里的小队找出来。
“他们就这么干等着?”沈行问。
老四脸色变了变,露出一点汉奸才有的苦相:“爷,日本人哪会干等着。他们自己找不到,就把便衣队、侦缉队、地痞流氓全撒出来了。奉天特务机关和各地宪兵队下了死命令,让人打探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急着把话说完:“各个山口、屯子边上、集市茶棚,都有人转悠。看哪条沟最近有脚印,哪家忽然多买了粮,哪个猎户进山次数不对,哪条小路有车辙。他们就指望从这些细碎地方闻出味儿来。”
孙大彪跪在旁边,听到这里,明白老四说的不假。他清楚,这种便衣狗腿子平时没本事打仗,可真要在山外头一寸寸闻味,那可都是好手。
老四抬眼看沈行,声音里带着求赏的急切:“爷,俺知道的就这些。鬼子现在跟瞎子差不多,全靠俺们这帮人在山里山外的摸消息。您可得当心,那些野狗要是顺着粮道、脚印、车辙摸过来,就麻烦了。”
沈行听完,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老四的脸。
手劲不重,老四却打了个寒战。
“老四,你这话挺实在。”
沈行回头朝洞外喊了一声:“大刘,中午给这个实诚兄弟添个馍,让他吃顿饱饭。”
老四立刻趴下磕头,铁链子撞得乱响。孙大彪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规矩没有白立。
沈行没再理他们,带着周士彰出了后洞。
洞口火堆旁,老赵、大刘、陆长海和几个骨干已经等着。火烧得不大,木柴被压在灰里,只冒出稳稳的热气。
沈行在木墩上坐下,拿木棍拨了拨火。
“都听见了。”他没有绕话,“鬼子把便衣、侦缉队和汉奸撒到山口、屯子、集市上闻味。找咱们的踪迹。”
周士彰把小本子合上,眉头皱了起来:“沈大哥,这事麻烦。正规军动静大,远远就能看见。这些便衣混在百姓里,往茶棚、屯口、山路边一蹲,真要让他们咬住粮道和车辙,早晚能摸到咱们外围。”
大刘把短管突击步枪往身后一背,立刻开口:“沈爷,给俺几个人,俺下山转一圈。瞅见贼头贼脑的,直接打了。”
“你这脑子里,除了扣扳机还能不能装点别的?”沈行看了他一眼,“便衣穿得和老百姓一样,山外头又是屯子又是集市,你见人影就开枪,打错了怎么办?”
大刘被噎住,摸了摸鼻子。
沈行把木棍丢回火堆,火星轻轻跳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火光里,像是在心里把山外几条路一条条过了一遍。
“鬼子把狗撒出来了,咱们也不能缩在洞里等狗鼻子闻上门。”
他说着,看向老赵。
“老赵,你是跑山的老猎户。山里要是有野狗来掏你家羊,你怎么办?”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爷,那还用问,打狗。”
沈行点头。
“对,打狗。”
他用木棍在地上划出几条山路,把新民、本溪湖、桥头镇和几处山口的位置点出来。
“鬼子想找咱们,就得靠这些便衣和汉奸。他们就是眼睛和鼻子。把这些东西打掉,鬼子在山外头再喊,也只能瞎摸。”
火堆旁安静下来。
沈行站起身,看向周士彰和老赵。
“怀瑾,老赵,继续审那几个新来的,把他们肚子里的货都掏出来,咱要给鬼子来个打狗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