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沟山洞的火堆旁,老赵和周士彰连着三天轮班审那几个从桥头镇押回来的便衣汉奸。
这帮人骨头软,饿上几顿,再看老赵把杀猪刀搁在火边慢慢烤,话就一截一截往外吐。周士彰拿着小本子,把他们说出的地名、人名、据点、山口和来往路线一点点记下,再对照沈行那张军用地图,把零碎线头拼成一张能看懂的网。
第四天傍晚,方圆两百里的敌情终于在青石板上摊开。
“沈大哥,底细差不多摸清了。”周士彰盘腿坐在青石板边,炭条在地图上停了停,脸色并不好看,“安奉线沿线的鬼子,比咱们原先想的还扎手。”
他在奉天和本溪湖的位置重重画了两个圈。
“鬼子为了保护这条大动脉,把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压在这条线上。大队本部在奉天苏家屯,底下几个中队分别驻扎在本溪湖、桥头、连山关、凤城这些大站。这些不是普通杂兵,是从日本国内调来的老兵,重机枪、迫击炮、铁甲车都配得很齐。”
周士彰顺着铁路线往下划。
“铁路外围还有伪满奉天警备军,周围摆了两个混成旅。不过孙大彪和老四都交代过,这些伪军成色差得很。里头多是收编胡子、地痞和抽大烟的兵痞,拿的多半是老套筒、破汉阳造,子弹也不多。鬼子不怎么信他们,平日多让他们守外围炮楼,或者干修路、挖沟这些苦差事。”
蹲在旁边擦枪的大刘往火里啐了一口:“这帮软脚虾,真打起来,给俺一挺机枪,俺能追着他们跑。”
“大刘,别插嘴。”沈行抬眼看向周士彰,手里还摆弄着几颗子弹,“说要紧的。那些便衣队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士彰神色更沉,炭条在铁路之外的乡镇、山口和屯子边缘点下许多小黑点。
“麻烦就在这里。鬼子知道大部队进山困难,就在县城和大一点的集镇设宪兵分遣队。宪兵队底下养着便衣侦缉队,本溪到凤城这一带,成建制的便衣队就有十几股,合起来有大几百号人。”
他用炭条敲了敲石板。
“这帮人跟混饭吃的伪军不一样。他们多是本地坐地户,跑过山的猎户,犯过命案的亡命徒,也有走街串巷的货郎。鬼子给赏钱,给短枪。谁能报一条游击队线索,赏十块大洋;谁能带路找到一处山里的窝子,赏五十块大洋,再给两支短枪。”
老赵听得牙根直痒:“爷,这帮人才是最难缠的。他们脱了那身狗皮,换件破棉袄,往屯口一蹲,跟老百姓没两样。哪条沟里有活水,哪个崖洞能藏人,哪片林子能绕到山后,他们比鬼子清楚得多。真让他们闻到味道,鬼子就能被他们领到咱们眼巴前来。”
山洞里只剩木柴在火里轻轻炸响。
这几天缴了枪、分了家伙,大伙儿心里原本都有股热劲。可地图上那些黑圈和黑点一铺开,谁都看得出,歪脖子沟四周不是空山,而是一层层正在收紧的网。正规军暂时进不来,便衣汉奸却能像蚂蟥一样贴在山外,等着闻一点血腥味。
“滴答。”
一滴冰水落在沈行脚边。
他抬头看向洞顶。那里原本挂着一层厚冰,近几天山洞里火不断,外头风也没先前那样硬了,冰锥尖端已经开始化水,一滴一滴往下渗。
沈行盯着那滴水,思考了很久。
片刻后,他看向洞外那片仍被积雪压着的老林子。
“老赵,今儿阴历几号?”
老赵愣了下,掰着指头算了算:“爷,二月十八了。”
“二月十八,出九了。”
沈行站起身,走到洞口。风从外头灌进来,仍旧冷,却少了前阵子那股能往骨头里钻的狠劲。
他转过身。
“都过来。”
大刘、二虎、陆长海、钱有根和几个骨干陆续放下手里的活,围到火堆旁。
“刚才怀瑾说的那些鬼子和汉奸,你们都听见了。”沈行看了一圈,“是不是觉得人太多,咱们四十来号人,和他们比起来差得远?”
大刘摸了摸后脑勺:“爷,怕倒是不怕,就是这帮便衣太恶心,跟绿头苍蝇似的,打死一窝还冒一窝。”
“冒一窝,就打一窝。”沈行收住笑意,走回青石板前,手掌压在地图边上,“而且得赶在现在打。”
他抬手指向洞顶正在滴水的冰锥。
“你们别光看眼前。现在鬼子还没摸着咱们的影子。可要是让他们一天天的这么查查下去,迟早得露出马脚。”
沈行看向老赵。
“老赵,你告诉大伙儿,山里的雪要是化干净了,会是什么光景?”
老赵脸色也紧了些:“雪一化,沟里全是泥,再往后草木一发,旧路就露出来了。咱这个地方离本溪湖不远,到时候日军到不了深山,可外头几条大路和山口都能被他们卡住。鬼子真要拉网,咱们往哪边动,都容易留下痕迹。”
“对。”
沈行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几个月,鬼子就是瞎子,摸不清咱门的营地位置。关东军不会总是放任一支天天炸火车、抢军火的队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着。只要查到线索,他们一定会进山扫荡的。”
这话落下,火堆旁众人神色都肃穆起来。
这些老兵见过鬼子大队人马,也见过铁甲车和机枪成排压上来的架势。四十来个人,就算在这深山老林里也占不到便宜;一旦山路露出来,被敌人分路合围,硬顶就是死路。
沈行拿起炭条,在地图上那些代表便衣队的小黑点旁画下几道叉。
“所以咱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了再动。打仗也好,下棋也好,都得往后多看几步。现在的打狗行动,不能只是为了抢粮食,也不能仅仅为了出口气。”
他手指压在山口和铁路之间那片密密麻麻的黑点上。
“这是在给咱们保命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