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环视一圈。
“鬼子武器好,兵也多,可他们终究是外来户。进了长白山老林子,山沟、岔路、冰河、崖洞,他们分不清。真要扫咱们,就得靠本地便衣和汉奸在前头带路。”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那些黑点。
“这些人就是鬼子的眼睛和鼻子。山口有没有脚印,哪家突然多买粮,哪条小路新压过车辙,哪个猎户进山次数不对,他们比日本兵看得明白。只要他们在前头闻味,鬼子迟早能摸到咱们外围。”
火堆旁静了下来。
沈行没有再抬声音,只把手指从桥头镇一路划到本溪湖,又从山外几处屯子划回歪脖子沟。
“既然知道鬼子现在还摸不清楚咱们的底细,就不能等他们准备齐了再动。现在正是下手的时候。把这些给日本人拿赏钱的便衣队、侦缉队先打掉,鬼子就算进了山,也少了引路的狗。”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赵、大刘、二虎和小李子脸上扫过去。
“我不求一口气把这片地界杀干净,那不现实。可要让这些狗腿子知道,谁拿日本人的钱往山里闻味,谁就活不过这个冬天。杀到他们不敢带路,不敢问粮道,不敢替鬼子画山路图,这才算把事做到根上。”
周士彰看着地图,眼里渐渐亮起来。
他终于明白沈行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动手。那是要在日军发现这支小队伍之前,先砍掉他们最依仗的耳目。
沈行抬手点人。
“老赵、大刘、二虎、小李子、铁柱。”
几个人立刻站出来。
“家伙式分好了,便衣队的窝点,孙大彪和老四他们也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分队作战。”
沈行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三道线。
“能打的弟兄分成三个锄奸队,每队十一个人。突击组六人进村动手,机枪组三人压外口,狙击组两人看路和放风。别嫌人少,咱们不是打炮楼,是摸狗窝。人多了脚印杂,动静大,反倒坏事。”
他在地上点出一个村子的样子,又在两头各划了一道短杠。
“每次进村,不许一窝蜂往里闯。机枪组和狙击组先卡住村头、村尾,藏好位置,看清路口。里面一动手,外面就是铁闸。村里有人往外跑,不管是报信还是逃命,只要是便衣队和汉奸窝里出来的,先打倒再说。外头若有日本兵或伪军靠近,先压住,给突击组保证撤出来的时间。”
小李子摸了摸脑袋:“爷,那突击组进去咋打?”
“别硬打。”
沈行指向洞角堆着的那几件日军黄呢子大衣。
“把鬼子大衣套上,狗皮帽子压低。夜里进村,先借这层皮把他们唬住。便衣队平时在老百姓面前横,见了日本人膝盖软得很。只要门口一压住,屋里一喝住,先缴枪,再审人。能不响枪就不响枪,能用后脑勺解决,就别在正门口摆阵仗。”
他说到这里,看向周士彰。
“怀瑾,你这两天教几个带队的人几句日语,不用多,挑最能唬人的教。进门先骂,骂得越像日本军官越好。别整长篇,只要能把他们吓得不敢伸手摸枪就够。”
周士彰点头:“明白。”
“还有,”沈行又补了一句,“别学得太文气。你见过日本教官怎么骂人,就照那个劲儿来。腰板挺住,眼睛压人,话短,声音狠。要让他们先认错人,才好下手。”
老赵蹲在旁边,盯着地图看了半晌。
“爷,白天咋办?”
“白天藏林子边缘,找背风坡和废窑洞歇。天黑以后再靠近村镇。老四他们交代出来的名单,先挑离山近、手里有枪、常给鬼子带路的窝点打。动完一处,马上换路,不在一个方向连着走。”
沈行把木棍往地上一丢。
“记住,咱们是锄奸,不是下山当胡子。谁敢拿百姓东西,谁敢借行动祸害村里人,回来我亲手毙了他。”
这句话落得很重。
火堆旁的几个骨干都看向他,挺胸答“是”。
沈行继续说道:“碰上鬼子正规军巡逻,也不许硬拼。短管子和盒子炮近战能占便宜,拉开了距离,三八大盖能把你们一个个点死。发现不对,立刻撤进林子。只要进了林子,就能发挥短管子和驳壳枪的优势了。”
“明白。”
众人声音不高,却很整齐。
第二天早上,歪脖子沟山洞里吃了一顿饺子。
白面是从老金沟缴来的,馅里拌了冻猪肉和野菜干,油水比平日足。后勤组从天没亮就开始烧水,热气把洞壁上的寒霜熏得发潮。大伙儿端着破碗,蹲在火堆旁吃得很快。
这次和从前不一样。
三个锄奸队一撒出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沈行只能跟其中一队走,另外两队全得靠各自的队长判断。进的是山外村镇,打的是会装百姓的便衣汉奸,出一点差错,就可能把日本兵招到身后。
沈行心里不踏实,却不能把这份不踏实摆在脸上。
饭后,三个小队开始收拾家伙。
每个人都把绑腿重新缠紧,检查狗皮帽子的护耳和枪械。短管步枪的弹匣都压了二十八发子弹,这是沈行定下的规矩,平时不压满,免得弹簧久压发软;临战前再补两发,枪膛里另上一发,一共三十一发,才是满火力。
老陆蹲在火边,把几十个弹匣一只只过手,确认弹簧和托弹板没毛病。
周士彰带着几个小队长在一旁练那几句日语。话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骂人、喝止、命令放下枪。几个东北汉子学得舌头打结,周士彰一遍遍纠正他们的口气,让他们别像念书,要像抽鞭子。
老赵最先收拾好。他把日军呢大衣套在外头,腰里藏着盒子炮,怀里抱着带瞄准镜的步枪。那件大衣套在他身上还算合身,帽檐一压,远看却有几分日本兵的影子。
大刘在旁边摸了摸捷克式机枪,眼巴巴地看向沈行。
“爷,俺跟哪队?”
沈行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二虎跟老赵。机枪不是拿来显摆的,真响起来,你们两个都得压住口子,别让人从后头咬上来。”
大刘咧嘴笑了,立刻把枪带收紧。
洞外风还在刮,雪粒被风卷着往山沟里灌。二月十八的天,已经不像腊月那样能把人冻透,可老林子里仍旧白得发冷。远处山脊被雪压成一道灰线,往外走几十步,人就会被风雪吞进去。
沈行站在洞口,看着这群被大山和血火磨得越来越精悍的老兵。
他一个个走过去,替他们压紧狗皮帽子,拍掉肩头的浮雪,检查枪带有没有缠住衣襟。走到老赵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路上听你的。别贪功,别追远。打掉一窝,马上换路。”
老赵点头:“爷,俺知道。”
沈行又看向第一小队其他人。
“都给俺机灵点。去把那些狗爪子全给俺剁了。”
“走了,爷。”
老赵紧了紧身上那件日军呢大衣,把带镜子的长管步枪往怀里一揣,领着第一小队,一头扎进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