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看着飘飘然的范掌柜,紧了紧在商队借来的毛皮大氅,皱眉道:
“范大掌柜的,我怎么听这野人建奴的马蹄声有股杀气?”
范掌柜翻了翻白眼道:
“这不是废话嘛,你以为建奴都和你们西贼一样只会哇哇叫?
人家能从深山老林杀到边军叫苦连天,又岂是有点杀气?
人家能有今天,那是杀疯了才有的这点基业!”
李定国从十来岁就跟随义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战场嗅觉可不是这满眼都被银子蒙蔽的范掌柜能比的,虽然无法左右商队,为了自身安全,但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
“小心使得万年船,掌柜的还是防备些,黑吃黑的事儿,我八岁就会!”
“笑话!你也不去问问建奴他们敢吗!
我晋商可是捏着整个建奴的命脉呢,盐,铁,粮食,布匹,香料,火药……整个北方鞑子,都是我晋商供着,敢动我们,反手我们就能草原断供,花点小钱让几大军镇给我们教训得比狗还乖!”
范掌柜手握半个范家的走私业务,在北方打交道是他的老本行,这说话也财大气粗,颇有视各方如自家商业版图上的黑白棋子的傲气。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隆声,李定国懒得理这自高又狂妄的老货,他能够在底层战场活到现在,从来就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人。
任由范掌柜瞎逼逼,自顾放缓马速,慢慢的掉到了商队的最后方。
当前方天际线出现骑兵的轮廓时,整个商队都发出了愉悦轻松的笑声。
只有李定国越看越皱眉,远处奔袭而来的那数百骑,不仅没有放缓马速,反而开始了加速冲锋,这可不是熟人的相处之道。
“驾!”
调转马头,李定国直接扬鞭脱离商队。
“哈哈哈哈,那小子被吓跑了!”
“川耗子就是川耗子,哪里见过北方草原上的大阵仗!”
“去两个人把他给我追回来,什么狗屁小尉迟,也就在西贼里矮个子拔尖罢了!”
“…………”
轰轰轰……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远处的骑兵便已冲到商队前,范掌柜以及一众才松一口气的商队成员脸色逐渐僵住。
那飘扬的建奴旗帜下,奔腾的不是熟悉的满洲布甲,而是铁臂甲,强弓大箭,雁翎刀以及三眼火铳!
数百奔腾的战马上,一半是空的,真正的骑兵只有两三百之数。
这是标准的明军主将精锐私兵!
范掌柜和商队众人行走辽东数载,再熟悉不过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十里铺打发过一群想在他们身上发财的精锐私兵。
可他们想不明白的是这些骑兵是来干嘛的,毕竟论地位,他们背后是文官士绅集团,论财力,他们掌控着整个天下最多的资源。
就连朝廷都不得不优先考虑他们的利益,才可维持几乎濒临崩溃的国家财政。
一群丘八,他们真不觉得敢对他们怎么样。
“你们是谁的部曲,谁允许你们跟踪我晋商的商队。
我看你们的主将这官儿是当腻了,回头我们必定上报朝中,参你们辽东镇一本!”
就在骑兵突进的时候,范掌柜还拿捏着他那高人一等的做派威胁道。
噗呲!
噗呲……
可是回应他的,却是骑兵们的强弓大箭,无数弓箭就这么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射进了范掌柜和商队成员的身体。
“下马!补刀,一个不留!”
童悯笙提马越过范掌柜的尸体,边点人头边下令道。
“唯!”
一众骑兵,有半数下马补刀收拢受惊马匹和清点货物。
转了一圈,童悯笙对着麾下最近的一个总旗皱眉道:
“郑犁亭,少了三个,你带一旗给我追,莫要走了活口!”
“喏!”
总旗官郑犁亭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道:
“甲字旗跟我追!”
童悯笙打马来到一马车前,翻身下马,便见马车车轮深陷泥石,一把扯开防水牛皮布,赫然是一麻袋一麻袋的江南大米。
丙字旗总旗官牧布俜围了上来幸灾乐祸的汇报道:
“把总,点清楚了,一共二十六车,十车大米,六车面,一车香料,盐,杂货,剩下的就是四车百锻钢,五车火药!
这晋商敢违背输送朝廷明令禁止的管制物资,这回上报朝廷,够他们喝一壶得了!”
童悯笙翻了翻白眼,良久才恨铁不成钢道: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这里的辽东,我们私自越界行动,这本身就是文臣攻讦的把柄。
如今朝局糜烂,地方士族,豪商早就把朝廷渗透成了筛子,我们这道折子递上去,能到皇帝面前才有个怪了。
等他们把屁股擦干净了,是曹总兵经得起他们搞,还是你我经得起他们搞?”
牧布俜一怔,扶了扶头上钢盔试探道:
“那报给总兵?”
童悯笙无语道:
“总兵要的是结果,他可不会要烫手的山芋,你今天敢报上去,我保证今晚你我就得消失!
再说了,这十六车粮可不够一万五千斤粮,就是报上去,总兵拿了粮草,不收拾你我,也只会让你我出来征更多的粮草。
更何况这杀人越货的屁股可不干净,还有三个漏网之鱼,不解决掉那三个,别说曹总兵,就是洪督师都得被我们牵连!
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些都藏起来,到时候看别人交多少,我们不能比别人多,也不能比别人少。
再说了,弟兄们出来提着脑袋冒险,这是要拿真家伙来犒赏的,不然以后谁听你我的?
这才是一个属下,长官该有的觉悟!
走,先去看看郑犁亭那边解决了没有,事以密成,要是最后被那三个耗子舔了猫鼻子,你我死得才叫一个冤!”
“啊!噢,是是是,还是把总想得周到!”
牧布俜呆愣的眼睛逐渐放出了光,接着就是跟着童悯笙翻身上马道:
“丙字旗的,跟上!”
踏踏踏……
才追不过半里地,一行人就被前方的大斗拦住了,只见地上已经躺下了十几人,郑犁亭一手提刀,一手无力垂落,正声嘶力竭的指挥着剩下的三十多骑对着一个少年进行车轮战。
落马躺下的除了两个商队成员打扮的,其余的全是他童悯笙的精锐部曲,而且个个不是重伤就是死亡。
童悯笙心都在滴血,可心痛归心痛,对面少年的悍勇也是让他心生爱才之心。
挥手示意丙字旗围上去,等五十余旗拉弓的拉弓,点火绳的点火绳,童悯笙这才气沉丹田喝声道:
“甲字旗,有序退出战斗!
对面的小子,你斗得过十骑,五十骑,可你斗得过一百骑,三百骑吗!
束手就擒吧,我留你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