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的话,犹如一记记重锤直敲他的心脏。
童悯笙低头俯身抱拳道:
“大人教诲,末将明白,当时末将也确有私心,担心刚组建起来的新营,一仗就又没了。
末将担心,大人刚提拔培养末将,末将就给大人丢人现眼,死得太多,实在是脸上挂不住。
而且末将看着大人的银子哗啦啦的流出去,心疼啊!
这些新兵,可都是一个人六两安家费换来的。
我东协兵马自从北上辽边,朝廷几乎就没有再给我们拨粮批款,说是一定给,可谁知道是三月还是半载。
不到万不得已,总兵大人又怎舍得让我们这些亲军去征粮募款?
末将一想到要是一战就没了好几百人,我,我们东协不就是几大万两银子打水漂了嘛。
毕竟人虽六两,可战马确要十几两,几十两,再加上装备军需,没一个就没上百两嘛。
既然总兵大人亲自批示了,末将回去就改!”
“呦呵,没发现,你小子还特么是个扮起手指头过日子的主儿。
念你说的也是事实,罢了,我再责罚你,倒显得我没人情味了。
不过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我知道你点子多,我给你提个醒,搞钱,没问题,但是要讲手段。
其次,你自己有多大肚子,你自己要清楚。
算了,你小子不老实,还是直接给你定个数吧,以后本总兵不管你从哪里搞,怎么搞,通通上交七层,你自己留三层。
而且锅不要往我头上扣,屁股要学会自己擦!
上次你狗日的扣得那十几车,全特么是好东西,特么的搞得我现在都眼红。
不给你定死,你小子胃口大得很。
以前的我们翻篇了,以后的,你小子给我规矩点。”
曹变蛟一想到童悯笙尽特么挑好的自己扣下,看不上的全上交给自己,要不是确实大头都进了自己口袋,他真想不顾身份去找这小子的麻烦。
童悯笙尴尬一笑道:
“总兵大人,您知道的,我新营草创,到处都是缺口,属下也是无奈之举嘛。
您定七层就七层,末将绝无二话!
只是,只是……”
“只是啥?!你小子还想给我讲条件?
没门!
你想都别想!”
曹变蛟瞪眼啐骂道。
童悯笙见他旱烟斗熄了,赶紧起身拿起油灯凑了过去,哭丧着脸道:
“总兵大人,您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吧。
您知道的,我就一莽夫,真遇到事儿了,除了提刀就砍之外,其他的背景,靠山啥的,那完全就是没有的。
您本来就是卑职最大的依靠,您不让我借树避风,卑职出去,不是朝廷大员,就是关内百年望族。
就连胡心水这样的,人家还对外称是吴总兵的老表弟兄呢!
我一个响亮的名头都没有,您还指望我上哪儿给你搞钱搞粮?
真遇到天大的好处了,大家瓜分利益的时候,别人问起来,哎,你谁呀?
我怎么回?这游击身份上不得台面,您又不给我背景,我回什么身份才能让别人不得不让利?
莫非要我诓他们说我是你干儿子,亲女婿?”
才凑过去吧唧两口的曹变蛟被他一句混账话给呛得眼泪直流,指着童悯笙鼻子就开骂道:
“咳咳咳,滚滚滚!
混账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特娘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诓是吧?
不过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利益面前,人的名,树的影儿。
没个震得住人的身份,鬼大爷给你让利。
这样吧,平时你给我低调点,实在有需要应付的场合,我这儿给你块我的备用腰牌,你就唬他们说你是我帐下的内史书记,代表的是我的意志和他们瓜分利益。
但这事儿别张扬,真甩到官面上了,我不认的,你那备用腰牌,我正牌还在,它就永远是假的!”
童悯笙一把接过他扭扭咧咧掏出来的腰牌揣怀里后,这才继续给他掌着灯道:
“总兵大人放心,末将有分寸!”
曹变蛟吧唧一口道:
“你有分寸,连钦差都敢冲,有那门子的分寸。
要不是看你是个福将,我现在外放的部队中,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小子好吧!”
童悯笙‘嘿嘿’一笑道:
“哪能啊!那事儿吧,其实我也就是装腔作势吓唬吓唬他们罢了,谁知他们真经不住唬啊!”
“呵,你小子,真特么有你的。
还是年轻好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天捅下来了当锅盖。
罢了,记住我交代你的事儿,滚吧!”
曹变蛟一怔,接着就是一阵恍惚笑骂道。
“卑职告退!”
放下油灯,童悯笙躬身抱拳退出了中军大帐。
出来已是东方翻白,未做停留,翻身上马又往杏山驿而去。
大帐阴影中,一道身影看着一骑远去,直到消失在重重军帐中,这才放下帐帷。
“杨总兵,你怎么看?”
身后传来曹变蛟浑厚的询问声。
身影缓缓走入堂中,昏黄的灯火下露出的面容赫然是宣府总兵杨国柱。
杨国柱笑了笑道:
“副督师说的是哪一个?”
曹变蛟把童悯笙留下的旱烟袋子递给他道:
“来一口?这小子手长着呢?别看这袋烟叶,有云南的贡品,也有西洋来的精货,两种烟丝一裹,提神中又带着几缕道不明的芳香。
都说说吧,松锦防线不能有任何问题,白吴二人,要打压,也要拉拢。
当然,这小子有点运气在身上,我能否重用?”
杨国柱揉搓着已经被童悯笙提前裹好的烟丝,放在鼻下猛吸了一口后,才面露愉悦道:
“是个好东西,下次让他多搞一点。
松锦防线副督师不必多虑,你不想看到松锦防线出纰漏,难道祖大寿,白广恩,吴三桂之流就敢看着松锦防线出事儿?
你是副督师不假,可松江防线出事,在辽东的八个总兵,没一个逃得掉!
而白吴二人嘛,先稳住他们是对的,毕竟他们虽不敢在防线上打主意,可真让他们放开通道,给建奴鞑子获取粮草物资,得以喘息之机,对督师和副督师都是不利的。
我们可以接受自己富,但不接受敌人和我们一起富。
同理,我们宁可双输,也绝不能让建奴鞑子单富。
满洲天寒地冻,民刁兵蛮,一个穷鞑子,远比一个富鞑子好对付。
稳住他们,然后捧一个,压一个,先分化他们,再收兵权!
至于你这个小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