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真不能全怪陈曦活得那么抽象。
俗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上梁不正下梁歪——教他的人本来就没传什么正经功夫,他能学到什么好?
让我们把时间轴往回拨一拨,拨到周悔余校长刚传送到祖安圣人学院的那一天。
传送光晕散去的瞬间,周悔余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耳边先炸开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中间夹杂着几声闷哼和颇有节奏感的……拍打声?
他定睛一看,愣住了。
眼前这景象,怎么说呢——活脱脱就是“一群常威在打一群来福”。字面意思上的。
二十几个身穿统一月白色劲装、袖口绣着“德”字的青年男子,个个虎背熊腰,正气凛然,正围着十几个被捆在木桩上的人形目标,手法娴熟地进行着某种兼具肢体碰撞与道德宣讲的复合型活动。
正所谓论语教化众生,抡语教服众生。
“欸,这个角度不对,要斜四十五度才符合力学原理……”
“我们不是学文的吗,为何要研究物理。”
“尔辈不能究物理,如何才能省力打出高伤害!”
“师兄高见,受教了,受教了。”
“说了多少次?打一巴掌得给颗甜枣!你光打不说理,那不是白打了吗?”
“教化!重点是教化!眼神要充满悲悯!对,就是这样,一边打一边流露出‘我是为你好’的神情!”
“要是不这样做,传出去咱们和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夫有什么区别!”
周悔余看得眉毛一跳一跳的。
似乎是察觉到空间波动,那群“常威”齐刷刷停下动作,转身,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周圣好!”
声浪震得屋檐下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周悔余轻咳一声,背着手踱步上前,目光在那群被捆成粽子的“来福”身上扫过。
这些人有的鼻青脸肿却眼神不屈,有的瑟瑟发抖目光闪烁,还有几个竟然在打哈欠——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
其中混有几个麦当劳在强忍笑意。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周悔余指了指这场面。
领头的那位大师兄跨步出列。
此人身高八尺,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横练肌肉,一副“我天生就是正道之光”的长相。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回圣人言,我们在教化众生!”
说完,他侧身抬手,以展示艺术品般的姿态指向木桩阵列:“这些都是犯了罪行、违背道德之人,被抓来接受我院的德行改造。”
“哦?”周悔余饶有兴趣地挑起眉,“那成果如何?”
大师兄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
“这个……回圣人,”他斟酌着用词,“事在人为,吾等愿竭尽所能……”
“别给我用古语,直接白话文叙事。”
“……不怎么好。”
大师兄终于坦白,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每回都是抓进来,教育几天,他们嘴上说着‘悟了悟了’,放出去没多久就又犯事。然后再抓,再教育,再放,再犯……循环往复。”
周悔余注意到,当说到某些字眼时,大师兄的嘴角会轻微抽搐。
“而且,”大师兄压低声音,上前半步,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机密,“我们还发现有几个……‘麦当劳’混在其中。”
说到“麦当劳”三个字时,他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涨得有点红,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不洁之物。
周悔余眨了眨眼:“麦当劳?”
“就是……那种人,”大师兄眼神飘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个世界,没有麦当劳,但是我相信读者们是知道麦当劳的,所以此处的麦当劳,还就是麦当劳,这段话也不是我要水字数,也绝不是写了50字的原因。)
周悔余沉默了三秒。
他转头,看向木桩上其中一个年轻人。那人一头乱发,正对着空气挤眉弄眼,在强忍爽感。
周悔余又把头转回来。
他再看看眼前这群满脸写着“我们很努力但世界为何如此复杂”的“常威”们,看着他们眼底那份真挚的、纯粹的、甚至有点傻气的执着。
忽然之间,某种久违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见猎心喜、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教学冲动。
“哎呀,”周悔余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你们这方法不对啊!”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传送到祖安,原本是为了救某个人的。
大师兄愣住:“方法……不对?”
“大错特错!”周悔余开始踱步,语速加快,“教化教化,重点在‘化’不在‘教’!你们这样千篇一律地打一顿讲一遍,跟流水线生产有什么区别?每个人犯错的动机不同、性格不同、承受能力不同,怎么能用同一套‘常威式教育法’?”
“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周悔余说着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踱步到第一个木桩前。
这人鼻青脸肿却眼神不屈,下颌微扬,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冷笑。
“犯了何事?”
“人力资源,没有进行官方报备。”那人梗着脖子,看起来十分硬气,似乎是被冤枉似得。
周围的学生立刻上前补充。
“圣人,这人贩卖人口,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教训完,消停几次又会再犯,若是让他一直在学院里关着,他后面也有人,我们也只能打了之后就放人离开。”
“哦,拐卖人口?”
周悔余倚在椅背上的身子没动,甚至连指尖都没抬一下。
他垂着眼,语气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膳食,听不出半分起伏。
“律令每一刻钟受万蚁啃食之苦,不可生自绝之念。”
话音落时,他袖中飞出一道空白符纸,悬在半空静了一息。
下一瞬,朱红字迹如血渗出,密密麻麻爬满纸面。
那符纸轻轻一颤,便如附骨之疽贴上了那人的后颈,旋即隐没入皮肉,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啊——!”
那人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出口,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筋骨,猛地趴倒在地。他的脊背剧烈弓起,十指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卷也浑然不觉。
整个人在地上反复拧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攥住了每一根经络,嘴里只有破碎的气音往外挤,涎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周悔余没有看他。
他垂手掸了掸袖口,仿佛方才只是递出去一张寻常拜帖。
“好了,先扔出去。”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找下一个人,我给你们做演示。”
然而到最后,他也没能做成这个演示。
符纸倒是用得痛快——二十余张叠在案角,像一沓用废的习字纸。
每送出一张,门外的惨叫声便叠上一层新的音调,到后来几乎连成一片,像宰牲场里此起彼伏的嘶鸣。
周校长有些尴尬的咳了咳。
“你们以后遇到这些人,”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年轻学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放得很缓,“直接杀了便是。不必去顾那些劳什子规矩。”
他收回视线,垂眼拨弄案角的笔山,语调忽然轻了下来:“……我还是教你们一些圣人之言吧。好叫你们的实力能提上一提,也更好去传播圣人教会。”
座下十余人齐齐垂首,衣袂拂地声如潮水轻涌。
“尊,圣人言。”
周悔余抬起眼帘,见那些年轻人恭敬俯身的样子,眉心那点倦意竟淡了几分。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坐在先生案前,对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比陈曦那小子强多了。
他教的是论语,那些孩子问的也是论语。他讲儒家思想,他们便认认真真记儒家思想。没有一个人捧着经书问他“圣人佩剑该铸多长”,也没有人对着他解释抡语,更不会有人把儒生携带的君子剑取名叫德。
周悔余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旋即又敛去了。
“……想那个晦气玩意干什么。”
他低低叹了一声,想拂去衣上落灰。指腹摩挲过案角那道旧刻痕,静了一息,才重新提起精神,对座下道:“方才讲到何处了?”
“子夏问诗。”前排的少年答道。
周悔余“嗯”了一声,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大约是那些人被拖走的声音。
他眉梢微动,似乎隐约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
罢了。
他敛了敛神,正欲说话,座下已有人接道: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
那少年声音清朗,神色恭谨,眼中是纯粹的求问之意。周悔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热。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指节轻叩案沿,语声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这句的意思是——子夏问道:甜美的微笑多么动人,美丽的眼睛顾盼生辉,洁白的底子上绘有绚烂的色彩,这几句诗是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少年面上移开,虚虚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里。
“孔子说:先有素白的底子,然后才可作画。子夏又问:那么,礼是否也产生在仁之后呢?”
他语声渐缓,像在回忆很久以前先生对自己说这些话时的神情。
“孔子便道:能启发我的人是卜商啊。从此可以与你谈论《诗》了。”
他讲完了,座下无人出声。只有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案上的茶已凉透,茶叶沉沉浮在盏底。
待他再抬眼时,门边的日影已从青砖正中挪到了墙角,拖出一道长长的、淡淡的斜晖。
——竟是未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