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树日记
十月的最后一周,望舒在阳台上翻那本用了大半的图画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只剩两张空白纸了。她蹲在阳台地面上盯着那两张空白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客厅找方悦。“妈妈,本子要用完了。能给我买个新的吗?”方悦正在收拾茶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本子?”“图画本。我画树用的。”方悦想了想,“买一本新的可以。但你要想好画什么。”望舒说:“我想记树的日记。跟记豆子发芽一样。每天记一点。长了几片叶子、今天浇了多少水、有没有虫子。”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你想记多久?”望舒说:“记到本子用完。”方悦点了点头,“那买厚一点的。能用得久一些。”
那个周末方悦带望舒去了文具店。望舒在货架前面挑了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翻开里面是空白页,纸比普通作业本厚一些。方悦看了一眼价格,没有说什么,付了钱。回到家望舒在笔记本第一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句“枇杷树观察日记”,字迹比上学期更工整了一些。她在第二页画了一棵小树,树干细瘦,树冠只画了几簇叶子,旁边写了日期和天气——“晴。阳台上的枇杷苗有七片叶子。”
第二天放学后望舒把笔记本带去公园,在移栽区外面蹲了一会儿,把那六棵树的样子画了一页。老枇杷树的树冠画得最大,枝条上的叶片画得密一些。枇杷幼苗画得小一些,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那棵最小,只画了几笔。画完之后她在旁边记了一行字——“公园里的树。叶子比阳台上多。老树上还有几颗没摘的果子。”
接下来的几天,望舒每天放学后都会在阳台上蹲一会儿,翻开笔记本记几笔。有时候画一片叶子的形状,有时候写一行字——“今天给芫荽盆浇水。芫荽又开了几朵小花。”方悦经过时偶尔低头看一眼,不评价,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在班级后面的墙上腾了一块地方给孩子们展示课外记录,望舒把笔记本里最前面的几页撕下来贴了上去。老师看见了在班上提了一句,说周望舒同学每天都在记录树的变化,写得细、画得也细。班上几个孩子跑来问她能不能看看她的本子,望舒把本子摊在课桌上让他们翻了翻。陈宇看完后问了一句:“你每天都要画吗?”望舒说:“不用每天。想起来就画。有时候只写一行字。”陈宇点了点头。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的七棵枇杷树在入冬后落了大半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望舒在每棵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打开笔记本给每棵树画了一张小速写,又记了几行字——“赵阿姨家七棵。第一棵最高。第七棵最矮。第七棵叶子比第一棵大。”赵素萍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本子,“记得挺细。以后翻回来看,就知道哪年哪棵树什么样。”望舒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望舒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写当天的记录。她写完之后把本子递给方悦看。方悦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画了赵素萍家七棵树的排列位置,旁边写了几行字,字迹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方悦把本子还给她,问了一句:“你打算记到什么时候?”望舒把本子合上放在阳台的矮凳上,“记到本子写完。然后换一本新的。换本子的时候把旧本子跟那张树谱放在一起。”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二月第一周的一个傍晚,望舒在阳台上写记录时忽然跑进客厅找方悦。“妈妈,阳台上那几盆的叶子颜色跟公园里的不一样。公园里的老树叶子上有黄斑。阳台上这几盆没有。”方悦正在择菜,放下手里的菜跟她走到阳台上。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盆枇杷苗的叶片——确实,公园里那几棵老树的叶片边缘有黄斑,是入冬后的正常变色,阳台上这几盆叶片颜色还是深绿的,没有黄斑。方悦说:“阳台上暖和。公园里风大。树在冷的地方变色快。”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客厅拿了笔记本出来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公园老树叶子有黄斑。阳台没有。阳台暖和。”
方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继续择菜。望舒蹲在阳台上写完了当天的记录,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矮凳上,站起来跑进屋里去了。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四只枇杷苗花盆、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和那只旧塑料盆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笔记本的封面在晚风里轻轻翻动了一角。远处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老树上残留的几颗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植物都在这个冬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